次要新闻 - 江河日下

资深财金技术官僚黄奇帆被查一位政坛不倒翁的跌宕之路

Caing — Fri, 16 Oct 2026 00:01:36 GMT

近年来常以学术观点活跃于舆论场的十八届中央委员、重庆原市长黄奇帆，在退休 10 年后官宣落马。

从上海到重庆，74 岁的黄奇帆的经历可谓久经风雨，有罕见的政坛不倒翁之称。在 2016 年底从重庆市长任上退休后，黄奇帆出任了一年的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直至案发前，他常以学术身份公开讲话，并出版多部著作。他的兼职包括复旦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席，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学术顾问等。从 2018 年 10 月起，他曾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国经中心）副理事长。而他一个月前的公开出席活动，是 2026 年 9 月 8 日在厦门召开的第八届「丝路海运」国际合作论坛，他以重庆市政府原市长的身份作主旨演讲。

据财新多方了解，大约是 10 月 10 日晚，黄奇帆被有关部门从家中带走。同步被带走的还有其子黄然非，目前于民企电解铝龙头企业魏桥集团旗下的宏桥投资控股公司任董事长；连日来，黄然非的手机号码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10 月 11 日，黄奇帆原本要在高校出席活动而未出现，消息由此开始传播开来。

迅雷不及掩耳的是，10 月 13 日傍晚 6 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就通报了相关消息，称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重庆官场商界对黄奇帆的落马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在之前一个月内，黄奇帆在重庆任内打造的重要金融平台「渝富」已有两名重要高管落马：9 月 12 日，重庆渝富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渝富控股」）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谢文辉被查，他长期在重庆农商行系统工作，是当年渝富重组重庆农商行的重要参与者；9 月 30 日，西南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吴坚被查，他曾担任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是当年渝富重组西南证券的核心元老。

此外，财新从多个独立信源获悉，还有一位重庆「渝富模式」的关键人物⸺曾担任过渝富董事长、市国资委主任、西南证券董事长等职，在退休 5 年后，于近期突发意外。另重庆金融圈还有券商、银行等多人被有关部门「问话」。

从上海到重庆的政坛不倒翁

现年 74 岁的黄奇帆出生于 1952 年 5 月，祖籍是浙江绍兴诸暨。公开简历显示，黄奇帆年仅 16 岁成为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工人。6 年后他进入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前身之一）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学习；从 1977 年 9 月起，他历任上海焦化厂设备科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等；1983 年 7 月晋升副厂长。

不到半年后的 1983 年 12 月，黄奇帆任上海市委整党办公室联络员，31 岁时走上仕途。仅 3 年，他历任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晋升副局级干部。上世纪 90 年代，他参与浦东新区开发建设，历任上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等。

1994 年 9 月，黄奇帆改任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先后兼任过市委研究室主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等职。其间，1994 年 10 月至次年 5 月他被借调到中央办公厅工作；1998 年 2 月至次年 12 月，他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班学习，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在这个阶段，黄奇帆服务过好几位上海的重要领导，包括朱镕基、黄菊、吴邦国等。他给外界的印象是敏而好学。有人还记得多年前在全国两会期间，在京西宾馆附近偶遇其在书摊买书。黄奇帆是九届、十届、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后是中共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十八届中央委员。

2001 年 10 月，黄奇帆迎来了人生又一大转折⸺溯长江而上、跨省交流至重庆当副市长，跻身副省级高官。半年后，他「进步」为市委常委，此后任常务副市长，其间曾分管国资、工业、教育、金融等领域。2010 年 1 月，黄奇帆出任直辖以来的第四任重庆市市长，与时任市委书记薄熙来搭班共事两年，更在原分管公安系统的重庆市副市长王立军因故夜奔成都时，主要由黄奇帆出面将其劝回后被查。薄熙来 2012 年 3 月落马后，孙政才于 2012 年 11 月出任重庆市委书记，至 2017 年 7 月落马，其间依然与黄奇帆搭班。由于曾和两位被查的重庆主政官共事，经历惊心动魄还可全身而退，黄奇帆从此有政坛不倒翁之称。但事后被朋友问及时，平时直爽善言的黄奇帆却总是摇摇头避而不谈。

外界普遍评价，黄奇帆对重庆经济有颇多创新之举。重庆经济发展连续多年维持两位数增长，在各省区市中排名前列；更以「垂直整合」模式吸引外资，引进惠普、宏碁等品牌商，再带动富士康、广达、英业达等代工厂落户，形成「品牌商 + 代工厂 + 零部件配套」的笔记本电脑产业链，使重庆迅速成为全球重要的笔电生产基地；汽车产业也采取类似的整零协同思路。据财新此前报道，黄奇帆主政重庆经济以来，从「渝富模式」「地票创新」「户籍改革」再到「渝新欧国际铁路」可谓「新政频仍」，参与推动了大量经济与改革事务，包括在土地制度、住房保障、招商引资、要素市场建设等方面都颇有建树。

值得一提的是，在黄奇帆主导的多项区域性改革实验中，地票探索和户籍改革具有全国性意义。在黄奇帆看来，地票的实质是在城乡土地增减挂钩基础上的制度创新。农村闲置废弃的宅基地、集体建设用地复垦为耕地后，经过验收形成地票，通过市场化交易转化为城镇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同时重庆突破了一些政策上的限制，地票交易不是局限于一县一地，而是在全市 8 万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实行地票统筹。地票着眼于打通城乡要素资源配置的制度通道，客观上增加了城镇建设用地指标。地票交易一方面有利于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另一方面也为农房危改、农民工市民化提供了补充资金，地票成为农民参与土地增值分配的工具。这样的制度设计，可以让大城市带动几百公里外的农村，而不是仅限于城市的近郊区。近年来，其他省份在省域内增减挂钩指标调节已很是常见。

与地票交易密切关联的，是农民身份转化。黄奇帆认为，农民工进城不是老幼病残进城，而是以年轻人为主体的人口红利进城。农民工几十年来在城市工作的效益完全可以将 10 多万元的社会综合成本覆盖掉，并且这个成本只是其贡献的几分之一。目前，重庆已有超过 400 万农民工转化为市民，生活质量和人生境遇得到改善。黄奇帆认为，「重庆正在享受户籍制度改革的红利」，农民工户籍制度改革相当于改革生产关系，由此带动重庆进出口贸易、工业生产大幅度提升。

此外，在黄奇帆担任市长期间，重庆房价保持了基本稳定。针对房地产市场，黄奇帆提出，要把房地产投资严格控制在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的 25% 左右、要严格将楼面地价控制在房价的三分之一等。

开启土地财政金融第一人

到任重庆后，黄奇帆在此创设的「八大投」模式为人熟知，成为以土地金融、土地财政驱动区域经济发展的典型案例，为各省份竞相效仿，而这套做法的灵感最早起于黄奇帆参与浦东开发时期。

黄奇帆在《口述上海：浦东开发开放》中回忆称：「我在浦东开发开放之初，自告奋勇向朱镕基同志当面请求加入拓荒队伍。」当时朱镕基要求黄奇帆至少组建三个浦东开发公司，每个公司都需要上百亿元经费，但「我只能给你们一个亿，每个开发公司 3000 万元作为开办费，还有 1000 万元是浦东开发办自己运作的成本」。

为解决公司注册资本的缺口，黄奇帆说自己想了一个星期，想到推动土地滚动良性开发，把土地资本转换为资金资本。具体运作方式是：首先，政府向金桥出口加工区开发公司、外高桥保税区开发公司、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开发公司成片出让土地；其次，采用股权多元化方式，吸引一批金融、外资企业入股三大土地开发公司，形成 50:50 的合资企业；最后，再以这三个拥有土地资本、现金资本的合资企业向银行借贷的方式融资贷款。

黄奇帆表示，最终，以土地资本形成了三个开发公司 15 亿元注册资本，又通过吸引外资形成了 30 亿元的合资企业资本，再以存一贷三的原则借贷了约 70 亿元资金，由此解决了第一批土地滚动开发良性循环的资金问题。几年后，随着浦东开发的深入推进，三大开发区发展得如火如荼，公司相继上市，每个公司的资产资金总量都超过了 200 亿元，成为中国股市重要的开发概念股。

黄奇帆说，当时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已经意识到，浦东新区的各类开发投入，将迅速改变浦东新区的投资环境和企业营运环境，从而使浦东新区土地不断升值。这就要求政府把土地资源管理与土地资产管理紧密结合起来，科学度量土地的增值量，合理分配土地的级差收益，确保开发投入与开发产出之间的平衡协调。由土地开发公司代表市政府统筹和调控新区的土地，管好由于三大投入提升地价的地块，适时出让，回收投入，同时确保政府土地股权升值的合理分配，以形成「开发投入⸺土地增值⸺开发产出⸺再投入」的循环圈，实现浦东开发投入与产出的总平衡。

到了重庆之后，黄奇帆将这套浦东开发模仿香港土地批租模式的做法全面升级，也更加系统，很快成为全国样板，各省份竞相模仿。

黄奇帆的第一步棋始于土地定价机制。他在《重组与突破》中自述，2002 年 1 月参加建设部城建方面的会议与成都市市长交流时了解到，成都与重庆土地出让收入竟相差 4 倍。回渝随即研究，发现重庆的地价等级划分自 1986 年后再未调整，并且基准地价定价偏低，主要考虑到当时的城市配套水平。黄奇帆认为，这样的定价理论看似合理，实则刻舟求剑，是用静态眼光看待动态发展问题。在区域土地定价中，城市规划和地段等级的确定尤为关键，具有引领功能。一个城市地价不能太高，但也不能没有级差地租。以当时的江北嘴为例，距离一等地块解放碑直线距离仅 1 公里，被划为城市土地最低等级第八级。他认为，未来桥路修通，江北嘴就可以和解放碑、朝天门连为一体，共同打造中央商务区，因此从规划角度看，江北嘴完全可以定为一等地块。

2002 年 3 月，在新的基准地价、土地等级以及区块面积界限划分方案基础上，重庆市批准了主城区地价调整方案。几个月内，重庆又出台两项关键土地管理改革制度：一是按照中央要求，率先建立土地储备制度；二是在完善控制性详细规划的基础上，推行土地招拍挂出让。

三箭齐发，将城镇化加速发展下的超额土地增值收益集中在政府主导的国资系统中，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投入提供资金来源；同时，通过集中、超前储备土地，政府掌握可主导市场的土地供应量，「整体规划、成片整治、周转配资」，对土地和房地产市场的调控能力大大增强。

由于在这轮土地改革之前，重庆大量存量城市土地已被各级企事业单位卖给开发商，黄奇帆后来多次称，这是一项「断了很多人的财路」的改革。对于政府来说，则开启了土地财政的烈火。仅 2002 年全年，重庆土地出让收入从 2001 年的 2 亿元跃升至 11 亿元，2003 年达到 22 亿元。同期，全国层面土地财政也在 2002 年迎来起飞，此后很快成为地方财力的重要来源，占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最高时超过 50%。

在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后，随着中国「4 万亿」刺激计划实施，地方政府借助城投举债融资的积极性高涨，原有投融资模式逐渐异化，债务风险抬头上升。2012 年底财政部等发文规范，禁止将土地储备作为资产注入融资平台公司。自 2014 年左右以来，中央数轮统一部署推动化债，清理地方隐性债务风险。重庆亦未摆脱地方投融资模式异化、债务持续扩张的困局，在 2023 年启动的最近一轮「一揽子化债」中，重庆被认定为 12 个债务高风险的重点化债省份之一。

“渝富模式”如何变味

一位熟悉重庆官场的人士表示，此番黄奇帆落马，与重庆部分国企混改暴露的问题有关。

一位上海干部透露，黄奇帆早年在上海任市委副秘书长兼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等职时，就曾主导国企改革，「因为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得罪人不少，所以只能去重庆提拔」。

2004 年 2 月，作为重庆常务副市长，黄奇帆运作成立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俗称「老渝富」。该公司由重庆市国资委全资设立，是全国最早的地方综合性国资资产经营平台。其设立初衷是打包收购银行不良债权、处置国企债务危机、土地整治、归集地方金融机构股权，是「渝富模式」的起点。而据财新了解，渝富模式是黄奇帆了解并借鉴了中央汇金公司参与国有银行改革的做法后所受的启发。

2006 年至 2007 年是重庆地方金融重组关键年份，老渝富同步推进西南证券重组、参与重庆银行、重庆农商行股权布局，把本土金融机构股权统一归集到渝富平台，形成重庆地方金融控股集群的思路。其中，西南证券重组，是渝富模式标志性的资本运作事件。

2016 年，重庆又成立了重庆渝富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渝富控股」），作为改革筹备主体，由重庆市国资委 100% 全资控股。设立初期，渝富控股与老渝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2020 年 3 月，改革落地，重庆市委深改委审议通过渝富深化国资运营改革方案，确定「渝富控股（上层母公司）+ 渝富资本（下层全资子公司）」的双层国有资本运营架构。

2020 年 7 月，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老渝富）更名为重庆渝富资本运营集团有限公司（渝富资本），作为渝富控股全资子公司，直接持有西南证券、重庆银行、重庆农商行等金融股权资产。渝富控股则成为独立的市属一级国有资本运营集团，统筹下属全部产业、金融股权资产。2023 年后，渝富控股的战略重心转向重庆先进制造、新能源、电子信息等战新产业投资，金融股权由子公司渝富资本管理。

西南证券由原重庆国际信托证券部、重庆市证券公司、重庆有价证券公司等多家重庆本地证券机构于 1999 年 12 月合并设立，初期股权分散，此后长期熊市叠加内部治理失控，风险集中暴露：公司挪用客户保证金 4.6 亿元、挪用客户托管国债 5.1 亿元；大股东珠海国利及其关联方抽逃、占用资本金 3.98 亿元，违规担保 2.3 亿元；公司还面临巨额代客理财窟窿和大量诉讼，资不抵债，濒临破产。中国证监会、重庆市政府启动风险处置，2006 年国务院批准重组方案，由「老渝富」联合中国建银投资作为重组方，老股东缩股、剥离坏账、增资扩股，清理问题股东，化解券商历史风险。老渝富这时成为西南证券的核心股东。吴坚即在这一阶段进入老渝富，参与西南证券重组项目。2008 年，老渝富受让建银投资所持股份，成为西南证券第一大股东。一进一出之间，中国建银投资背后的中央汇金投资公司完成了对风险机构西南证券的风险处置、救助与退出。

2009 年 2 月，经证监会批复，ST 长运（重庆长江水运）新增股份吸收合并西南证券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更名为西南证券 (600369.SH)。但据业内人士反映，西南证券这一借壳上市的过程在当时就显得「不太正常」，再加上吴坚被查，以至于此次黄奇帆出事后很多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当年的西南证券借壳上市案。

重庆银行的重组脉络与西南证券基本一致。1996 年，重庆 37 家城市信用社和重庆市联社联合设立重庆城市合作银行，1998 年更名为重庆市商业银行。这一阶段，该行的资产质量压力较大，不良率偏高，且股权分散。为了处置风险，老渝富入股，归集该行股权。廖庆轩早年任职工行重庆分行、重庆市商业银行行长，就是在这一时期。2007 年，该行更名为重庆银行，此后分别在 2013 年和 2021 年，完成在港交所 (01963.HK) 和上交所 (601963.SH) 的挂牌上市，成为长江经济带首家 A+H 股城商行、全国第三家 A+H 城商行。

重庆农商行也是如此。2008 年 6 月，39 个重庆区县农信社和重庆市联社合并组建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是全国第三家、西部第一家省级统一法人农商行。老渝富作为主发起人之一入股，重庆农商行也成为渝富归集地方金融股权的重大项目。2010 年 12 月和 2019 年 10 月，重庆农商行分别在港交所 (03618.HK) 和上交所挂牌上市 (601077.SH)，成为全国首家 A+H 股上市农商行、西部首家 A+H 银行。谢文辉就是在这一时期在重庆农商行体系，先后任副行长、行长、董事长。

「渝富模式」设立的初衷是化解当年地方金融机构危机，但后来为何会变味并引起一些争议？

一位重庆金融人士分析，西南证券的借壳上市阶段，交易完成后原股东股权账面出现巨大增值，内幕交易、隐性股东等潜在风险恐难以排除；且渝富内部，不同持牌金融机构之间的资本、关联交易、资金往来，穿透监管的难度极大。在人事安排上，市国资委、渝富、券商、银行之间干部广泛轮岗。现在多位重庆金融干部的接连落马，就说明监管方、出资人、经营方之间制衡机制恐怕已形同虚设。

从打击 P2P 到“小贷之都”

在互联网金融行业，黄奇帆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早在 2013 年前后，P2P 在中国刚刚兴起时，重庆就对 P2P 严格管控：重庆金融办、打非办对市面上冒头的 P2P 摸底排查，识别自融、资金池、担保类违规平台，按非法集资、非法金融活动口径处置；2014 年直接叫停 P2P 新主体注册登记，不允许在重庆新设 P2P 平台，外地 P2P 也不允许在重庆设立分支机构开展业务，这比全国清退 P2P 要早好几年。因为黄奇帆的判断是，国内绝大多数 P2P 已经脱离国外原始信息中介定位，变相吸收公众存款、设立资金池、自融、担保兜底，本质属于无牌从事类银行业务，风险极大，极易引发群体性兑付风险。因此在他主政重庆经济期间，重庆没有大规模 P2P 平台，也没有出现其他省份那种大型 P2P 爆雷、大规模投资人受损的区域性风险。

但对于更能满足实体经济切实需求的网络小贷，黄奇帆则采取支持态度，并设置了前提条件：网络小贷不能做 P2P，不能搞公众集资，资金来源不能是普通网民理财资金；依托自身场景做小额信贷，不得突破利率上限放高利贷。2013 年，黄奇帆批准阿里巴巴在重庆设立蚂蚁商诚小贷，即花呗、借呗的主体；之后京东、腾讯、百度、小米、海尔等陆续在重庆设立网络小贷公司，重庆成为全国网络小贷注册高地。

根据黄奇帆在多个场合演讲的事后回忆，2016 年至 2017 年，他任职全国人大期间，听说蚂蚁两家重庆小贷公司用 30 多亿元的资本金，通过 ABS 循环转让，放出 3000 多亿元的贷款，杠杆放大近百倍，遂推动央行、原银保监会、证监会等部门监管协商，限制网络小贷 ABS 循环发行次数不得超过 4 倍，要求小贷公司补充资本金，压缩杠杆倍数，最终网络小贷杠杆倍数不得超过 10 倍。这是全国最早针对网络小贷高杠杆的约束行动之一，后来被纳入全国网络小贷监管改革的参考思路。

黄奇帆在多个场合曾说，在巅峰时期，全国 1 万亿元规模的网络小贷，重庆占据 60%。2016 年末，重庆小额贷款余额首次超越江苏跃居全国首位，此后连续多年稳居榜首。2022 年末，重庆小额贷款余额达到 2384.2 亿元的高峰，在全国独占四分之一。因此，重庆被称为中国的「小贷之都」。

繁荣之下，一系列问题悄然滋生：低准入门槛导致大量经营粗放、业务重叠的小贷公司在重庆得以注册成立；缺乏行业准入差异化标准造成空壳、失联类小贷机构泛滥；通过出借牌照做通道业务、违规放贷、高息贷款、反洗钱不力等行为盛行，并逐渐与个别监管人士勾结。比如，注册资本仅为 3 亿元的重庆两江新区通融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通融小贷」），通过向市场上缺乏放贷资质的大量平台和民间资本出租牌照当通道，从中收取通道费，违规放贷高达千亿元，且贷款利率高达年化 36%。

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人士评价，在黄奇帆任下，重庆虽成功避开 P2P 爆雷的大坑，但大量网络小贷注册在重庆，带来异地放贷、高杠杆、现金贷、催收等监管难题，在黄奇帆离任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理。后续在全国网络小贷整治阶段，重庆也承担大量整改任务。

周遭逐个出事

近期突发意外的廖庆轩，是重庆本土资深金融国资干部，在重庆银行、老渝富、市国资委、西南证券都担任过一把手，在银行、地方金控、国资监管、券商一线都经历过，是当年重庆国资改革、渝富资本运作体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廖庆轩现年 65 岁，1961 年 6 月生，已退休 5 年，四川自贡人。廖庆轩早年在人行重庆分行、工行重庆分行、华夏证券重庆公司工作，后任重庆市商业银行（重庆银行前身）行长。2003 年至 2009 年，廖庆轩任重庆市国资委副主任、党委副书记（正厅），在黄奇帆的授意下，全力打造国资委旗下的渝富平台公司。2009 年至 2012 年，廖庆轩任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2012 年至 2013 年，转任‌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老渝富）‌党委书记、董事长；2013 年 2 月至 2016 年 1 月，任重庆市国资委主任、党委副书记；2016 年 1 月，调任西南证券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 2021 年 9 月到龄退休。2016 年，重庆市委安排廖庆轩从市国资委主任岗位，空降西南证券担任董事长，熟悉重庆的人士分析，目的是强化重庆国资对西南证券的管控。

被查的西南证券原董事长吴坚，则出自老渝富，是当年老渝富重组西南证券的元老。吴坚 1964 年 4 月生，现年 62 岁，已经退休两年多。早期任重庆证监局上市处处长，2005 年调入「老渝富」，任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核心任务就是操盘西南证券重组、化解风险；2007 年重组完成后，出任西南证券董事；2014 年 2 月，出任西南证券副总裁；2016 年 7 月，升任总裁，此时廖庆轩为西南证券董事长，二人搭档。2021 年 9 月，吴坚接替到龄退休的廖庆轩，担任西南证券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 2024 年 8 月到龄退休。

被查的渝富控股原董事长谢文辉，此前长期在重庆农商行工作。谢文辉 1972 年 1 月生，现年 54 岁。他从重庆大学精密仪器及机械专业工学硕士毕业，早年在工商银行珠海软件开发中心，后调任工商银行重庆市分行科技处副科长；2007 年 1 月，进入重庆市农村信用联社（重庆农商行前身），历任科技部门总经理助理、副总经理、总经理，后任重庆农商行党委委员、副行长；2013 年 12 月，担任重庆农商行党委副书记、行长；2022 年 4 月，当选重庆农商行董事长，兼任党委书记。谢文辉经历了渝富重组重庆农商行的全经过。2024 年 9 月，他调任渝富控股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 2026 年 8 月案发被免。

除了上述人士，重庆金融业人士称，重庆还有券商、银行等多人被有关部门「问话」。

家庭方面，有金融业人士表示，黄奇帆与妻子有一子黄然非，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金融系，后在美国卡梅隆大学计算机金融硕士毕业，早年曾在不少外资投行如雷曼兄弟、野村、大摩（摩根士丹利）、摩根士丹利华鑫工作过。后因外资投行爆发「son & daughter」丑闻，他离开外资投行，先在上市公司工作，后有几年销声匿迹；近年开始和国内民营资本联合成立公司专做港股资本运作生意，据称也涉及一些海外矿产交易。

公开信息显示，黄然非自 2021 年起任山东铝业巨头魏桥集团的董事长特别助理、深圳总部负责人等，作为魏桥在深圳湾区总部平台⸺宏桥投资控股（深圳）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负责魏桥在大湾区产业资本、供应链金融布局。魏桥集团实控人为张士平家族，旗下有中国宏桥集团有限公司 (01378.HK)、宏桥控股 (002379.SZ) 两家上市公司。魏桥在重庆主要布局供应链金融平台，2016 年 11 月设立了重庆魏桥金融保理有限公司，面向魏桥上下游产业链做应收账款保理、供应链融资、资产证券化等业务。魏桥早年还在重庆设有新能源汽车销售主体重庆御捷时代新能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但现已注销。

反腐 600 天

正视中国处于与高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相伴而至的腐败高发期，无惧腐败越查越多越查越大的挑战，从遭遇战、攻坚战转入持久战，将反腐进行到底整整 600 天

习近平“打虎拍蝇” 12 年后，中共高官为何“越反越腐”

中国反腐过程中还有很多操控，要抓谁、不抓谁都由上头说了算，由最高层决定

习近平永不停息的清洗

习近平更多地将腐败推向了更深的阴影之中，而不是遏制了腐败

除了儿子在金融圈、投资界多年外，重庆金融业人士告诉财新，黄奇帆在重庆任职期间与此前被查的重庆女律师彭静有过交集，「甚至两人十多年前的记录都被查出」。

彭静系重庆市委原常委、原副市长肖祖修之女，彭静之兄肖陵曾任重庆新华书店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于 2026 年 3 月 27 日官宣被查。彭静现年 58 岁，形象姣好，以在重庆政商界长袖善舞著称，陆克华、江敦涛、胡衡华、罗蔺等多位重庆落马官员都与这位知名女律师有交集；其中，罗蔺的加密货币冷钱包还被有关部门从彭静家中搜查出。

广西 9 家央企售电公司联名上书，请求政府紧急救市

CaingCaing — Thu, 15 Oct 2026 00:01:58 GMT

9 月 30 日，广西自治区 9 家央企售电公司联名上书自治区政府，称全年售电行业将预亏 50 亿元，请求政府紧急救市。

这 9 家企业是国能、国开能源、华润、华能、中广核、华电、国电投在广西的售电分公司。联名信称：广西售电行业陷入「生死存亡危机时刻」，正在面临售电公司批量退市，以及大面积破产可能引发的后续纠纷诉讼与保函追索；同时，大量用电户或因售电公司破产而面临电价上升风险；并直指电力市场规则不健全，风险对冲工具不完善，恳请政府出台应急纾困政策。

这是年内广西售电公司的第二次联名上书行动。上一次是在 4 月 14 日，彼时多家民营售电公司同样给政府发函，称「行业已走到生死临界点」，也提及市场规则有问题，请求政府救市。随后 4 月 28 日，广西自治区发改委、能源局和国家能源局南方监管局联合发布《关于防范广西电力市场有关风险的指导意见的通知》修改了部分交易规则，提出了紧急应对措施。

不过，以年度为单位的电力市场交易合同仍需持续进行，广西售电行业的亏损额却伴随着时间推进而不断扩大。

广西售电市场从年初即陷入全行业亏损，巨额亏空背后，一方面是售电公司业务高度同质化竞争，仅靠低价抢用户的生存模式显然难以为继；与此同时，随着电力市场不断完善，包括供需关系、市场竞争、价格机制、反垄断、电力保供、经济发展等在内，影响电力价格的因素越来越多元，售电公司仅仅作为电力市场中介低买高卖的价差或信息差模式走到尽头。

中国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走到了第 11 个年头，2026 年是中国全面进入电力现货市场元年。这意味着，各市场主体纷纷步入现货市场真刀真枪拼杀，广西不过是其中一个「残酷」的案例⸺当地所有售电公司在 2026 年均陷入亏损，1–8 月行业亏损超过 20 亿元，9 月单月亏损超 10 亿元，头部单个售电公司年亏损超 10 亿元，亏损额是注册资本的近 5 倍。

同质化竞争遭遇“黑天鹅”事件

售电公司的经营模式是从上游电厂批发电量再卖给下游电力用户，上游采购包括中长期合约与现货市场交易，两个各占比 50%。

从根源来看，绝大部分售电公司盈利模式单一，都是靠赚取批零价差赢利，如果一头盲目低价争抢零售用户、一头盲目签订固定长期购电合同，一旦电力现货价格走高到不足以覆盖售电成本，亏损自是必然。

广西售电公司此轮巨亏，即源于做反了「低买高卖」的价差模式⸺采购的批发电价高于零售电价，卖一度电亏一度。

据财新了解，2025 年底，广西售电公司在与电力用户签约期间曾发生激烈的价格战。彼时，售电公司与上游电厂的中长期签约均价为 0.337 元/千瓦时，但在争夺下游客户时，众多售电公司与电力用户的一口价签约均价为 0.26 元/千瓦时，比中长期采购合约均价低了 22.7%。

售电公司想最终获利，就需要在现货市场买到低于 0.26 元/千瓦时的电⸺说到底，这十分考验售电公司对未来一年现货市场走势的判断、预估，乃至议价、定价能力。但如今来看，广西售电公司普遍预判失误。

在 2026 年即将到来之前，广西售电公司普遍认为电价还会继续走低。由于 2023 年至 2025 年国内一次能源价格持续下行，新能源装机量则持续上涨，使得大多数省份的电量电价呈现持续走低趋势。售电公司基于供需宽松预期纷纷判断，一方面，终端电力需求可能持续疲软；另一方面，广西新能源装机增长明显，丰水季节 4 月至 9 月水电大发，叠加风光新能源发电量增长，还可能导致现货市场平均价格低至 0.07 元/千瓦时，全年现货均价也能低至 0.16 元/千瓦时。如果这一预判得以实现，售电公司即使手握 0.26 元/千瓦时的一口价合约，仍可获取接近 0.10 元/千瓦时的价差利润。

但 2026 年的能源市场走势严重偏离了这些售电公司的预期，「黑天鹅」事件接连发生，广西电力现货价格不断上涨。

首先是 2 月底，美伊战事爆发，由此带动国际一次能源价格上涨，叠加 5 月底山西矿难引发的煤矿超产检查，煤矿在安全生产的强监管下产量同比下滑明显，国内煤炭价格持续上涨。

其次，从需求侧看，广西新能源汽车产业、数字经济与 AI 产业、高端装备制造业高速发展，同时极端高温天气出现也带动了居民用电负荷增长，1–8 月广西全社会用电量为‌1965.52 亿千瓦时，同比增长 9.03%‌，比全国平均用电量增速高 4.73 个百分点。与此同时，广西今年丰水期到来较晚，4 月仍处于水电偏枯状态，4 月日前现货均价达到 0.368 元/千瓦时，9 月飙升至 0.395 元/千瓦时，四季度可能突破 0.5 元/千瓦时。

诸多「黑天鹅」事件的累加，使得广西现货均价较此前售电公司的预测涨了两倍以上，形成了明显的批零倒挂现象，度电亏损超过 0.10 元，全市场售电环节全年亏损成为必然。一些规模较大售电公司月度亏损额甚至超过 1.3 亿元。

正如一位电力市场资深人士所说，这是血淋淋的现实，售电公司需要吸取残酷的市场教训，打造市场预判与应变能力。

“发售一体”优势裹挟非理性冲动

「发（电）售（电）一体」背景企业凭借内部电源成本优势恶意压低报价，其他售电公司为留存客户则被迫跟随降价，使得整个售电行业前期锁定的大量超低价合同，在后续电价上行周期反而全部转化为亏损包袱。

上述 9 家央企所辖的售电公司都是发售一体企业，凭借内部电源成本优势压低报价是其竞争手段，是市场上抛出低价售电合约的「主力军」，与电力用户的一口价合约价格低至 0.23–0.24 元/千瓦时，比市场均价还低 0.01 元/千瓦时，显然超出了理性报价范围。

发售一体售电企业是广西售电体量最大的群体，市场份额约 70%，例如国能售电公司年度电量规模 130 亿度，其他几家央企售电公司年度售电规模也超过了 100 亿度。

这些售电公司即便以亏损业绩换取市场份额，也可以通过「售电亏损 + 发电盈利」的内部调剂模式获得集团公司的整体盈利。

一些中小型售电公司也只得裹挟跟风低价抢单，加重了售电市场的「内卷」情绪。电力用户则乐享其成，此前超过 0.26 元/千瓦时的合约很难在广西市场成交，这也反过来加剧了售电公司比拼低价。

今年 5 月下发的《关于进一步深化国资国企改革的方案（2026–2029 年）》提及对央企的监管思路，即意在打破这类恶意报价行为。方案提及，将对国企子公司实施穿透式监管，严防国有资产流失。这意味着作为央企售电公司每年的经营业绩也需要接受监管，以往长期的「售电亏损 + 发电盈利」的模式被打破。如果央企售电公司也本着自负盈亏理念参与市场竞争，则上述恶性报价行为将被大大约束。

售电公司价值何在

电力体制改革是国家通过优化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推动电力资源高效配置的政策体系，电力行业是中国要素市场化攻坚阶段中改革复杂度最高、推进周期最长的领域。‌中国电力体制改革始于 20 世纪 80–90 年代，逐步从政企分开、厂网分离、主辅分离等方向进行改革。

2015 年，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电力体制改革的意见》开启了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秉承「关注中间、放开两端」的原则，将上游发电侧与下游售电侧向市场放开，允许市场主体参与竞争。

当年 11 月，《关于推进售电侧改革的实施意见》发布，这是目前中国售电市场的纲领性文件，其中明确「售电公司以服务用户为核心，以经济、优质、安全、环保为经营原则，实行自主经营，自担风险，自负盈亏，自我约束。鼓励售电公司提供合同能源管理、综合节能和用电咨询等增值服务。」

由于电力实时平衡的特性，售电公司的最大价值应当在于：将电力用户的用电曲线与发电厂的发电曲线相匹配，动态促进电力系统最优配置，既为用户提供便捷经济的电力又为系统配置效率提升做贡献；售电公司还应该在提升服务附加值上多做文章，可以通过「源网荷储一体化」、虚拟电厂、绿色能源、节能降碳等综合能源服务给用户提供更多增值服务。

在电力市场化初期，售电公司类似「皮包公司」，仅仅通过赚取购销差价获得收益；而且在电改初期，主要通过发电厂让利推进改革，售电业务是稳赚不赔的「牌照生意」，只要有用户，就能赚钱，很多售电公司一度可以获得稳定的超额利润。

为在电改过渡期限制这类批零差价利益，很多省份的电力市场交易规则都限制了售电公司的利润上限，超出部分需将利润按一定比例与用户分享，广西也是其中之一，其售电公司利润上限一度设定为 0.008 元/千瓦时。但在 4 月，广西售电公司第一次集体上书后，这一规则就被取消，不再设定利润上限，允许其在市场价格有利时获得更高收益，以缓解售电公司年初的亏损。

从目前再次引起市场关注的行业性救市呼吁看，广西售电企业并未摆脱同质化竞争的惯性思路与诉求，但无论政府还是下游用户，都没有理由、也不该为非理性竞争带来的亏损埋单。今年的教训足够沉重，应当倒逼售电公司从批零差价经营模式中彻底转型；而上述利润上限松绑等政策，未来应该给那些能够提供真正服务价值的新型售电公司带来机遇。

三十万亿连环债，如何清欠

8 月末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 29.48 万亿元，当于 2025 年全国 GDP 的 21%，比全国前两个经济大省广东和江苏的 GDP 总和还要多，这还不含大量中小企业的数据

中国经济走弱正催生“失落的一代”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SJ — Tue, 13 Oct 2026 00:01:59 GMT

一连数月，Ma Yongjian 都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在哪里。

去年，这位 27 岁的年轻人在攻读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到一半时，就不再去上课了。软件工程曾是一个稳妥的职业选择，但人工智能 (AI) 的崛起以及中国科技企业的裁员潮，让他确信自己无法找到一份好工作。他觉得继续学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每天早上室友离开宿舍后，Ma 便在北京四处闲逛，坐在公园里看流浪猫。今年早些时候，他逃到了云南大理，那里以秀美的山景和慢节奏的生活闻名，吸引着四处漂泊的人。

父母以为 Ma 还在读研究生。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以前每个人的预期都是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你的收入也会越来越好……现在不一样，」Ma 说。」现在你看未来就觉得不是那么有希望。」

在中国经济繁荣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如今迈入成年，面对的却是越来越少的机会、愈发激烈的竞争，以及日益加深的沮丧感：多年的努力并未让他们过得比父母更好，有些人甚至又搬回去与父母同住。稳定的工作难寻，迫使数以百万计的人选择缺乏保障的零工经济，还有一些人则难以承受残酷竞争的职场文化带来的重压。

经济走弱使就业市场萎缩，这恰逢创纪录数量的高校毕业生准备步入职场。AI 的迅速普及更增添了不确定性。

包括科技巨头阿里巴巴 (Alibaba) 和字节跳动 (ByteDance) 在内，许多顶级雇主已经在悄然裁员。尽管这些公司并未公开将裁员归因于 AI，但知情人士说，这项技术是促成因素之一。从电影制作到金融，其他行业也在利用 AI 以减少招聘。

中国政府全力押注这项技术，敦促企业迅速采用 AI，以增强中国经济的竞争力。但有迹象显示，官员们也越来越担心 AI 对社会稳定的影响。知情人士称，官员们已告诫雇主，在采用 AI 的同时不要裁员。

这些知情人士表示，在发出上述警告之前，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去年曾调查一批中国最大的雇主，一些企业估计，AI 可能让其现有岗位减少 30% 或更多。其中一名知情人士称，这些回答似乎让何立峰颇感震动。

随着失去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财务独立、事业稳定、结婚、生子这些成年的典型里程碑，对很大一部分 Z 世代年轻人而言正变得遥不可及。

截至 8 月，不包括在校学生在内，16 至 24 岁人群的城镇失业率约为 19%，而美国同龄人群的失业率约为 9%。中国 25 至 29 岁人群的失业率为 7.5%，高于美国同龄人群的 5.3%，也高于中国约 5% 的整体失业率。工资增长陷入停滞。

目前，年轻人的情绪更多是无奈，而非愤怒，尤其是许多父母还会出钱帮助他们支付生活开支。但年轻人的幻灭感有可能演变为对共产党更危险的局面，比如社会动荡。

这种情绪还可能对中国的未来产生更广泛影响。

艰难起步

面对不确定的前景，年轻人正推迟结婚。出生率已大幅下降。一些 Z 世代年轻人干脆退出竞争，靠积蓄度日。今年早些时候，中国情报机构告诫年轻人要抵制「躺平」，这个流行词指的是只付出最低限度的努力。

27 岁的 Zhang Tian 说，母亲希望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但她和交往五年的男友远远还没到考虑安定下来的阶段。两人连事业起步都困难重重。

Zhang 的父母出生于 20 世纪 70 年代，没上过大学，当年被分配到与政府相关的工作岗位，至今仍在这些岗位上。Zhang 希望做些更具创意性的工作，于是选择学习景观建筑学。考虑到当时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蓬勃发展，这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

2021 年，就在她毕业前后，房地产泡沫破裂了。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州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入职约六个月后便被裁员。后来，她终于在上海找到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但月薪大约 8,000 元人民币，比之前低。去年晚些时候，她再次失业。

Zhang 来自上海以北的江苏省。「谈朋友谈恋爱这个是一个情感问题，生孩子和结婚是一个经济问题，我自认为我们现在还没有解决经济的问题。」

她和男友 Cheng Ming 计划学习 AI，希望能找到科技行业的工作。但这个行业也不稳定。

Cheng 先后被两家房地产公司裁员后，开始上网课学习软件知识。他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找到了销售岗位，结果那家公司后来宣告破产。4 月，他又一次被裁员。

「内心会有一种被社会压抑压迫的一种情绪，」Cheng 说。

“相当黯淡”

核心问题在于，中国没有创造出足够多稳定且薪酬优厚的工作岗位。

近年来，中国整体经济增长疲弱，增速明显低于新冠疫情前。虽然机器人等少数受中国政府支持的行业蓬勃发展，但它们的用工需求有限。许多年轻人不愿在工厂辛苦劳作，工厂也无法提供高校毕业生所追求的社会地位或工作环境，而且正在迅速用机器人替代工人。

中国政府出于不同原因整顿了一些民营行业，其中包括校外培训公司，这些行业曾吸纳大量毕业生。中国整体消费需求低迷进一步抑制了招聘，企业难以赚取足够的利润来增聘员工或加薪。

「这一代人面临的局面相当黯淡，」汇丰 (HSBC) 亚洲首席经济学家范力民 (Fred Neumann) 说。「高薪工作将从何而来目前还不清楚。」

2021 年大学毕业后，Jeremy Li 较为顺利地在一家电影公司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随后，他重返校园攻读媒体与传播学硕士，希望获得更多职业发展机会。但等到他 1 月毕业时，就业市场已明显收紧。

28 岁的 Li 估计，他去年秋天开始求职以来已经申请了大约 100 个职位。他至今尚未找到合适的工作。

他拒绝了两个岗位，因为薪酬较低，年薪约 1.1 万美元，而且需要搬到很远的地方。他申请的另一个岗位在北京一家大型通讯社，通过了两次写作测试和两轮面试，进入最终候选名单，却没有拿到录用通知。

Li 一直与父母住在家乡济南。济南位于中国北方，是山东省省会。他已花光积蓄，靠在国有企业工作的父母支持。

Li 每周仍在发求职申请。「我也非常的想要找到一份工作，想要有自己的经济能力，然后不去花父母的钱，」他说。「我没有想到可能竞争会如此激烈。」

曾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中国部门负责人的香港大学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经济学教授斯蒂文・巴奈特 (Steven Barnett) 的一项分析显示，中国目前的城镇就业总量，比新冠疫情前的就业增速保持不变情况下应达到的水平低约 7%，相当于少了约 3,700 万个岗位。

一些经济学家认为，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状况比官方统计数据呈现的还要黯淡。清华大学 (Tsinghua University) 教授李稻葵最近估计，如果计入至少两年找不到工作、被排除在官方数据之外的人群，中国的广义失业率实际约为 10%。

AI 的威胁

从长远来看，AI 有潜力帮助中国经济。中国人口不断减少，意味着未来可能没有足够的人手完成所有需要做的工作。自动化将有所帮助。

问题在于时机：AI 发展迅猛，而仍有太多年轻人在寻找稳定的工作，且往往是入门级岗位。

一些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说，如果 AI 能完成工作，他们就不像以前那样愿意雇用缺乏经验的员工。一些企业已将 AI 智能体用作「数字员工」，让它们从事客服、销售、会计、数据分析，甚至人力资源等工作。

上海科技大学 (ShanghaiTech University) 的一项研究分析了 2022 年至 2026 年间中国五大招聘平台上的 7 亿条招聘信息，发现对于拥有一至三年工作经验的初、中级员工，AI 造成的招聘需求降幅最大。

该报告称，过去企业依靠初入职场的新人完成基础培训任务。该报告还称，如今大语言模型已接手这些工作，导致企业取消低薪的「起步」岗位。

一些年轻人用兼职零工替代更稳定的专业性工作，比如开网约车、送外卖和做直播，如今技术甚至开始威胁到这些工作。智库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 (China New Employment Forms Research Center) 预计，从事这类灵活就业、没有长期全职合同的人数，今年将从 2025 年的 2.8 亿增至 3.2 亿，占城镇就业人数的 40% 以上。

而正在快速推广的无人驾驶出租车和机器人将取代其中一些岗位。

尽管调查显示，中国人总体上比其他国家的人对 AI 更乐观，但对这项技术的焦虑正在滋生。长江商学院 (Cheung Kong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 2025 年对超过 11,000 名科技工作者开展的一项调查发现，逾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未来五年内自己会因 AI 而失业。

一名 26 岁的女性 7 月被科技巨头百度 (Baidu) 裁员，她此前从事用户界面设计工作。她发布了自己最后一天上班的视频，在中国社交媒体上获得数以百万计的观看。视频中，她在百度北京总部交还电脑和工牌，然后挥手告别。

她说，自己收拾行李，搬回江西的父母家，如今每天补觉、和亲戚吃饭。她还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

「我满脑子都是以后该怎么办？AI 发展的越来越快，离开大厂之后未来的我该何去何从？，」她在一段视频中说。

地方政府和高校已推出职业咨询、职业培训、AI 相关课程等项目，旨在帮助学生为不断变化的劳动力市场做好准备。政府相关部门也已加大向企业施压的力度，提醒雇主，AI 不是解雇员工的正当理由。

根据法院判决及当事人律师的说法，在一起案件中，一家公司用 AI 取代一名质量控制主管后，被责令向这位前员工支付 26 万余元（约 3.8 万美元）的赔偿金。另一名负责采集地图数据的男子因工作被 AI 取代而失业，他对雇主提起仲裁，并赢得赔偿。

北京市政府人力资源部门在去年 12 月发表的案例研究中写道，用人单位在享受技术红利时，应当同步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但也有包括许多父母在内的一些人表示，年轻人只需要变得更坚强，去「吃苦」，就像他们当年在中国崛起时期做的那样。

高期望

出生于 1990 年代和 2000 年代的中国 Z 世代，从小接受的观念是：只要在学校努力读书，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过上舒适的生活，而且过得比父母更好，就像父母过得比上一代更好一样。

高校招生人数激增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期待。今年，中国有创纪录的 1,270 万人从高校毕业，预计未来约十年这一人数还会继续上升。

多年来承受父母要求取得好成绩的巨大压力后，许多年轻人感到精疲力竭，也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在上海长大的 Jessica Tang 说，她从小就感受到学业期望的重压。为了能进一所好的小学，她在幼儿园时就参加全国性美术比赛。高中时，为了获得优势，她会花上数小时参加课外补习。

29 岁的 Tang 说：「我会觉得我一定要考一个好一相对来讲好一点的学校，不然我会觉得我自己在社会当中或者说在以后出去工作的话没有竞争力。」

疫情期间，她的想法开始改变。疫情封控时，Tang 被困在家中，还要加班，她开始觉得自己在一家公关公司做的工作并非必要，于是辞了职。

过去三年，Tang 一直做自由职业。最近，谋生变得更难了。刚开始时，她写一篇新闻稿就能轻松赚到约 300 美元。如今接到的任务要求更多，而她按小时计算的收入已减半。

24 岁的 Wang Yuanru 说，竞争如此激烈，她实在看不出在正规就业市场中打拼有什么意义。

Wang 说，大学设计专业毕业后，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了几个月，但在老板将她的工作成果据为己有后，她便离开了。如今她靠卖手工艺品养活自己，挣的钱够她在大理维持生活。

她表示：「人太多了……那种很稳定的选择性很少，所以就更不想要选择。」

从研究生院退学的 Ma Yongjian 也是因类似的沮丧来到大理。他说，自己在西北部的甘肃一座小城长大，成绩不错，但同为医生的父母似乎总期待他考得分数更高。在北京一所顶尖大学读书时，他很难融入那些表现出众的同学之中。

在大理，Ma 第一次能够单纯地享受生活。他每天睡到很晚，去健身房，和朋友一起做饭、打扑克。不过，几个月后，他开始感到无聊，也为未来焦虑起来。

Ma 说：「我就觉得我就是处在一种停滞状态，关闭状态，没有办法动起来。」他一直靠父母给的生活费度日，但也知道父母不可能永远养着他。

Ma 之后离开了大理，最近一直在印尼各地旅行。将去往何处，仍是未知。

不再为别人的梦想榨干自己

我过去以为加班到很晚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中国青年失业率和财政收入同时创下近年最高水平

中国青年失业率创近三年同期最高水平，全国财政收入创近两年以来最高单月增幅，个人所得税在此前持续两位数增长的基础上，同比增速达 25.9%，但财政支出自 2026 年以来整体偏慢

我孩子的生活不如我

那些显示国家财富年复一年快速平稳增长的图表，与宜春人民的实际经历并不相符

寻找美华：二十六年的破碎，被迫沉默的归来

MM — Tue, 29 Sep 2026 00:02:59 GMT

2026 年 9 月初，一段不到六分钟的微信视频通话，在太平洋两端仓促接通。

屏幕那一头是在山东省菏泽市曹县被寻获的妹妹孙美华。她端着一碗馄饨，眼神躲闪、惊惶，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远在美国的二姐孙翠华盯着屏幕，没敢哭出声，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只是反复叮嘱：「小心一点，吃吧，吃吧……」

她问妹妹：「美华，我是姐姐，你知道吗？」对面的女人神情木讷，没有应答。孙翠华的心直往下沉。

一旁的儿子凑到屏幕前，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姨，你认得我吗？」

那个面容枯槁、神情僵硬的女人顿住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呼唤起他的乳名。漫长的二十六年风霜与精神世界的坍塌，没有抹去她极其疼爱孩子的本能。

挂断视频后，孙翠华感到手和嘴唇一阵阵发麻。这一生中，她只经历过两次这样的身体僵直与剧烈眩晕：一次是 2000 年左右，患有精神分裂的妹妹被妹夫遗失在路口，全家人骑着车、印着几百张寻人启事跑遍全北京；另一次，就是时隔二十六年，在屏幕里看见妹妹「已经不成样子」的这一刻。

爱时髦的北京女孩

在网络寻人热潮中，孙美华的名字被层层叠叠的传闻所覆盖：会说一口流利英语和外贸术语、精通芭蕾舞与交谊舞、出入友谊宾馆，出身高知高干家庭……

然而，在姐姐孙翠华与姐夫刘安军的记忆里，这些大多是网络误读拼凑出的幻影。她只是家里的「三儿」，一个生于 1968 年属猴、在北京二环土生土长的胡同姑娘。

「小时候大家条件都不好，不吃窝头就是好事了。」孙翠华回忆。父母原是机械厂工人，父亲早年还在友谊宾馆掌过勺做厨师⸺这段经历可能令「友谊宾馆」成了美华的记忆残片。

在胡同那间十四五平方米的防震棚里，孙美华度过了少女时代。那是唐山大地震后挨着亲大爷家搭起来的偏厢房，里间搁着一张床，外间就是烟火缭绕的窄小厨房。跟着奶奶长大的二姐，中学后才搬回来，相差 6 岁的姐妹俩便挤在这间简陋棚子里，同睡一张床。

据姐夫描述，孙母颇为「重男轻女」，二姐则得到父亲的偏爱，而老三美华是「意外怀孕」，父母原本并不想要。在他眼中，美华在家里的地位「好像跟多余的似的」。家里有好吃的，总是哥哥、姐姐先吃，美华从不争抢；洗衣服、打水做杂活，她从五六岁没上学时起就默默承担。

和姐姐性子急、嗓门大不同，美华内向少言，不爱扎堆、交际，见谁都微笑，只有在熟人面前高兴起来才会蹦跶。单眼皮、大眼睛的她，面容清秀，但幼时意外磕碰，左眼下方留下一道三指宽的显眼疤痕，加上瘦小如竹竿，一度被家里人半开玩笑地唤作「丑三儿」。

初中毕业那年，她原本在 136 中念书，成绩还可以。当时家里征求她的意见：是接着读高中，还是去工作？美华选择了上班，一心想着能早点挣钱自立。她进了崇文区粮食局系统的旅馆，最初做客房服务员，因为做事利索，一年多后升到了前台负责收银和住宿登记。

80 年代中期，改革开放潮头涌动。自己挣了工资，美华开始有了爱美的心思，喜欢赶时髦、买漂亮衣服，淡妆遮住疤痕，更使她光彩照人。二姐和姐夫去了河北北戴河开小饭馆，她也曾去探望，带着不到两岁的小外甥，流连在繁华的服装市场，买回几件最时兴的牛仔裤、牛仔裙和牛仔上衣。

在家里，美华最亲近的是小孩子，哪怕自己兜里只有几毛零钱，她也总舍得掏出一大半，牵着孩子的手去买冰棍、买糖吃。结婚前只要一休假，她就跑到二姐家里待着，围着外甥转。她的随身包里也总藏着糖果，把家里的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认字：「今天谁学会这个字，明天就有糖吃。」小外甥常常能认出字来，抓着糖满屋跑；别的孩子认不出，急得抢糖，在一块儿打闹，有时下手没轻没重，甚至把这个当小姨的逗得又笑又哭。那是孙美华人生里最明媚、轻快的一段时光。

阴影或许是从旅馆工作后期开始笼罩下来的。

在姐夫刘安军的印象中，美华可能在旅馆遭到了某领导的性骚扰，但因涉事人员与家中兄长相熟，事情最终未能公开处理，反而成了家庭内部的禁忌。孙宝华知道这个说法，却斥之为谬谈，「他怎么会骚扰我妹妹呢，真可笑。」

孙翠华隐约记得，美华确实在单位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此后变得不爱说话。她曾私下问过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美华很抵触：「你甭管了，你瞎掺和这事干嘛。」

看到美华不开口也不搭理人，孙翠华觉得不对劲，催促母亲带妹妹去医院看看。父母带着美华去了宣武医院，医生曾拿着压舌板一样的木棍刮按她的脚心做神经反射检查。从宣武医院到后来的安定医院，美华断断续续看了一年多，遵医嘱按时服药，病情控制得相当稳定。当时的具体诊断，究竟是抑郁症还是精神分裂，孙翠华说家人瞒着她，自己也不清楚；而姐夫刘安军则十分肯定地说，美华在婚前还只是抑郁状态，并没有其他异常。

然而，家庭关系的暗流逐渐将美华推向边缘。由于嫂子的排挤，加上精神方面的隐忧，美华开始被家人催促着「出嫁」。

在父亲的张罗下，大约在 1992 年，24 岁的美华与三元牛奶职工方某某结了婚。这桩婚事美华起初并不情愿，她曾对姐姐袒露过择偶的标准，「想找个聪明点、能把家撑起来的，长相无所谓」。但她最终选择了妥协。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最会「忍让」的那个。

婚礼前一天，因为家庭内部的积怨，母亲提前打电话，甚至没有让姐姐孙翠华一家前往现场观礼。这场缺席的婚礼，成了姐妹俩心头长久的一块伤疤。

至今在网上流传的那张泛黄照片，具体是何时在何种场景下拍摄的已不可考。那是美华结婚的同一年，她留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身穿一袭粉色的套装长裙。姐夫认得出，相片背景似乎是家里的窗帘，永远留下了她抿嘴微笑的青春模样。

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母亲

婚后的生活并没有给美华带来安宁。

婚后一年，美华生下了一个女儿。1996 年左右，她因精神分裂办理了病退和残疾证。病情稳定时，她曾推着三轮车，帮着丈夫在城墙边卖过散装牛奶。但在夫家，随着病情反复，她与婆婆、大姑姐之间的冲突逐渐频繁，甚至遭到推搡与殴打。

孙翠华说，妹妹状态好时，会亲昵地抱她，不断唤她「姐姐姐姐」，只有被招惹到时才会骂人。她曾为了妹妹上门与婆家理论：「她是个病人，她犯病骂人，你不搭理她不就完了？干嘛非要跟一个病人斤斤计较？」

那次争吵后，两家彻底断了往来。美华在夫家待不下去，失踪前两年，每个月她总有一两次被送回娘家小住半月或一个月。姐夫说，病情严重时，她偶尔不认人，但这样的情况很少。她日常生活完全能够自理，能独自坐一小时公交跨区往返，社会功能并未丧失。

在饱受精神困扰的日子里，美华对女儿仍抱着本能的关怀。孙翠华偶尔拎着水果点心去看她，在那间阴暗逼仄、终日见不到多少光亮的小平房里，美华接过吃的，自己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起大半，留给自己的女儿。孙翠华心疼地劝她：「你自己留着吃吧，孩子她奶奶她爸少不了给她买。」美华却执拗地护着那点吃的。「她不傻，她要真傻了，能知道把好东西全留给闺女吗？」孙翠华说。

2000 年的一天，方某某突然来到孙家老宅，称来「接美华回家」。娘家人顿时愣住了⸺美华根本没有回来。方某某这才吐露，早在整整一个星期之前，他就已经把美华送回来了；因为有事，他只把她放在了距离娘家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广安胡同十字路口，便径自离开了。

这迟来了一周的告知，让孙家彻底陷入慌乱。孙翠华复印了几百张寻人启事，顺着电线杆挨条街张贴，联络各种线索提供者。姐夫刘安军骑着车从宣武、崇文一直转到密云等远郊。

刘安军从一开始便怀疑方某某刻意遗弃妻子。美华走失时，适逢方家拆迁补偿敲定、看完新房准备搬迁，此前孙家人并不同意美华跟着迁户。更让他愤怒的是，方家人似乎对美华走失毫无惊讶或愧疚之意，他曾上门与方某某理论，甚至一气之下打了他。如今他更懊悔自己当初没有赖在他家坚持闹下去，否则万一方某某确曾参与「拐卖」，也许那时受不了就把美华「接」回来了。

当时刘安军和孙翠华数次前往广安门派出所、广内派出所报案，怀疑方某某涉嫌遗弃，但当时警方登记后，仅以「缺乏直接证据」未予刑事立案，也未出具书面法律文书。

寻人持续了大半年，毫无音讯。孙美华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干涸的泥土。

「我妹妹是个认生的人。」孙翠华反复强调这一细节，「她从来不跟生人走，路人给的吃的她也绝不吃。如果不认识的人叫她，她只会躲得远远的。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时间一年年推移，绝望在沉默中结痂。失踪大约四年后，夫家注销了孙美华在北京原籍的户口。

又过了三年多，2007 年底，公安部刑事侦查局正式成立「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办公室」（俗称「全国打拐办」），随后在 2009 年，公安部部署了全国打击拐卖儿童妇女专项行动并建立了全国打拐 DNA 数据库。留意到这些消息的刘安军，曾建议孙美华父母去登记失踪人口信息和采血，孙父有意前往却遭到孙母反对。

2019 年，孙翠华随儿子定居美国。在这个家庭里，「三儿」的失踪逐渐成为谁也不愿触碰的禁区。

2022 年初，江苏徐州「铁链女」事件引发轰动。刘安军在海外社交网络上持续关注，但他没有对远在海外的妻子提起任何字眼，怕她「受不了」，「一看到铁链女，就感觉妹妹还不知道什么样。」他当时尖锐评论道，人口拐卖和器官交易屡禁不止，背后或存在公权力部门利益寻租。

2023 年，孙美华的母亲与父亲相继在六月和十二月因病去世。当年春节，刘安军前往探视，第一次谈及「铁链女」，侧面重提寻找美华之事，但两位老人并未应允。「人家（小花梅被拐走时）没病，咱这有病。」孙母说。他猜测，老人家从心底里不相信有人会拐卖精神病人，这种事更不可能发生在北京，他们宁愿接受她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已「被好心人收留」。

母亲临终前，老胡同「腾退住户」收回的房产份额，最终被留给了长子孙宝华一家。至死，两位老人也未能等到小女儿的归期。母亲过世后，孙翠华曾梦到母亲一遍遍催促她：「回家，快回家看家。」孙翠华在梦里回绝：「我哥哥在看家呢，我不回去了。」

不可思议的感应出现在 2026 年的农历「中元节」（8 月 27 日）前几天。她先是梦见了美华的女儿小时候的样子，哭着从梦中惊醒；第二天，她又梦见了已故的父亲，老人脚上的鞋子没了，正要把鞋子拿去变卖，她在梦里急得大哭：「你快穿上鞋，你是不是缺钱了？」

惊醒之后没过几天，消息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儿子在社交网络上刷到了热心寻人者「初心」发布的求助视频。视频拍摄于山东，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年流浪妇女，在纸上依稀写下了父亲孙登科、哥哥孙宝华的名字。他几乎一眼认出：「这是我小姨！」

9 月 4 日，远在北京的哥哥孙宝华，也接到了北京西城警方通知，联系他们共同确认视频中人是不是妹妹。他们如梦初醒：失踪二十六年的孙美华，真的还活着。

苦菜花

8 月 23 日，孙美华穿着松垮的白色旧 T 恤，出现在寻亲志愿者杜小华的镜头里。她半倚在门框边，头发剪得很短，身形瘦削，面色黝黑，眉间的皱纹很深。眼神不回避镜头，却显得有些畏惧和迷茫。杜小华问她想不想回家，她似乎没有听懂，模糊地回答着「吃饭了」。这是互联网现存唯一公开发布的、关于美华的影像。她的左脸仍清晰可见一道细疤，正是幼时的印痕。

不久前，杜小华接到网友线索称，有一位大姐被骗来曹县当地近三十年，「开始时，村里或者十里八乡那种光棍可以跟这个大姐做那种事，带她来的这个老头在外面收钱」；后来，随着大姐年纪越来越大，没人再来性交易，她就和「老头」成了类似夫妻关系。

在杜小华得知美华的遭遇前，另一位寻亲志愿者「初心」已拍摄了近百条视频（已悉数删除）。彼时的美华还被称为「龙婶」，是「龙叔」的妻子。最初的见面是在村子的马路边，初心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听说这个穿着黑色碎花上衣、短发略显凌乱的女性，在这里站着饿了很久。她送给美华一袋炒面，反复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有没有家人。美华的回答依旧模糊不清，听起来像是「苦菜花」。她就地蹲下，用手抓着吃起了面，马路边有车辆经过，扬起大片尘土。

那时候，美华的脸色更黑，像是被刻意抹上了炭灰，只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有网友猜测，将脸抹黑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龙叔家里还有另一位疑似轻度精神障碍的女性，被叫做「霞」，性格憨厚直爽，育有一女一儿，与龙叔的侄子「龙」是夫妻关系，几人共同生活在一个极其脏乱的小院里。初心的记录便由此开始，她帮助这家人收拾院子、改善关系，一起劳动和游玩，尤其是与霞缔结了深厚的姐妹情谊。霞会管初心叫「姐」，觉得那是对她最好的人，当初心告诉她，自己要回老家一段时间照顾孩子，霞会像小孩一样紧紧抱住初心，哭得撕心裂肺，不想她走，「我这几年过得不好」。

初心第一次遇到霞，也是在村子街头，那是在 2022 年 7 月，霞一头黑色长发，扎着略显凌乱的低马尾，牵着女儿翠翠和儿子国旗走在街头乞讨、拾荒。据初心此后视频的描述，那段时间的霞和孩子生活艰难，「吃白馒头、喝自来水、翻垃圾桶里捡来的废品、弯腰下跪靠好心人施舍。」

相比之下，在漫长、闭锁的农村院子里，美华总是沉默着，她没有能够以姐妹相称的人。破旧的农房里，空矿泉水瓶堆满了矮桌，被子、衣服凌乱地淤积在一起，那便是美华和龙叔共同生活的地方。

为数不多的记录里，美华是那个被支使着操持家务的人。一餐简陋的饭后，龙叔翘着二郎腿，坐在离锅不远的地方，一步步催促着美华，「拿丝瓜圈弄一圈锅」，沿着锅沿刷。美华穿着红蓝格相间的毛呢外套，表情有些呆滞，向龙叔嘟囔着什么，面露愠色，但手还是拿起了丝瓜圈，先是擦了锅铲，又在洗锅水里荡了一遍又一遍，动作轻而迟缓。

然而，随着相处日久，初心很快发现了美华的特别之处⸺她能写一手连笔字，会跳类似交谊舞的舞蹈动作，也能说出北京的地名。去年五一前夕，见龙叔生病住院，初心自称「不忍看到她孤独落魄的样子」，决定公开发布视频为她寻亲。当时美华已经在纸上准确写出自己和父亲的名字、以及「北京」两字，却并未取得寻亲进展。

一年时间过去，初心没有放弃，继续引导美华写出家人信息。这次，纸上又多了一行哥哥「孙宝华」的名字。今年 5 月左右，初心决定去找龙叔，要回美华的身份证。

最初龙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装睡，霞对着窗子反复催才肯出面。他说，证件（疑似）在一次就医中遗失，「你找年轻人去吧，我安排不下。」霞看不下去，觉得龙叔很「坏」，坚信身份证被藏在了屋子里，让龙叔「赶紧把她（美华）放了」。她凑近镜头，用气声说，（龙叔）只是怕初心把美华带走。

初心不甘，「看人家（美华）在你家过成啥样了，你叫人家走就完了。」初心说，「跟着你能享福吗？」龙叔断断续续回答，「是个伴」。

后来，初心以送一部二手手机作为交换，才终于从龙叔处获得了美华的身份证，只见身份证取名「张丽」，年龄则比美华实际年龄大 3 岁。她还采集了美华的血样，寄给浙江省嵊州市的警察商朝阳。商朝阳是公益寻亲团队「和合」工作室的负责人，可以帮助寻亲人士在全国打拐 DNA 信息库中做 DNA 采集比对。

然而，直到 9 月初，初心才发布一则视频：商朝阳电话通知她，确认美华是北京人，「可惜她爸妈已经不在了」。

未竟的安置与追责

如果没有之后杜小华的出现和大范围的网络曝光，美华极有可能像霞那样，在寻亲成功后继续留在龙叔家中。

据独立媒体「自由娜拉」报道，8 月 23 日，杜小华上门探访龙叔家，彼时他和美华一起在里屋，门上着锁，直到霞敲门称有人送东西，好几分钟后门才打开。面对杜小华的询问，龙叔自称今年 78 岁，不知道美华是哪里人，两人属于「晚婚」；他还声称从河南商丘梁园区把她接回来，迄今已有二十多年。

离开龙叔家后，杜小华便打了 110，并在当晚发布抖音视频曝光。次日，曹县刑警大队人员向他说明了初步调查情况：孙美华 1997 年来到「龙叔」家（该年份早于家属所述），是龙叔「从河南商丘一个村子领过来的」，当时美华已有精神障碍；而警方向村支书、村民了解情况发现，龙叔没有虐待孙美华或强迫卖淫的行为；2020 年，当地为孙美华上了户口。

对于曹县刑警大队的说法，杜小华怒而连发质疑：你们前任领导知道辖区内有这么个人吗？2020 年为她上户口时，为何不采血、做人像识别？近年公安部多次部署打击拐卖专项行动，解救被长期控制的残障人士，今年采完血为什么她还留在「老头」家，你们难道不清楚他不具备容留美华大姐的资质吗？

对方表示，「这（安置）不是我们的事。」杜小华直言，「你不上报其他部门哪里知道，做不做是他们的事，报不报是你们的责任」，他当场表态，若官方不管，将联络寻子家长群体捐款、帮助安置救助美华。

一周后，杜小华接到曹县公安电话称，8 月 31 日上午，孙美华被官方安置到本地养老院。

2022 年「丰县铁链女事件」后，公安部曾宣布在全年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专项行动，要求「集中摸排一批线索，特别是对来历不明的流浪乞讨、智力障碍、精神疾病、聋哑残疾等妇女儿童要全面摸排，确保底数清、情况明」。此后又在 2024 年部署新一轮打拐专项行动。公开统计资料显示，2022 年至 2024 年，破获拐卖妇女案件总计 1419 起，获救被拐妇女总计 1028 人。

在这张全国摸排的「大网」中，卜花花和孙美华都是被遗漏的人。截至目前，山东曹县官方并未发布任何通报，无法确认孙美华与龙叔是否存在婚姻关系，也无法确认孙美华是通过怎样的程序上了户口。根据公开资料，2020 年，即曹县公安声称孙美华上户口的同一年，民政部等多部门推动对流浪乞讨人员的落户安置。

与此同时，霞依然生活在龙叔的家里。霞曾向初心哭诉，「我怕我闺女跟我一样（被）卖到这儿来，那人贩子很厉害。我从陕西被卖到这儿来，我爹不知道我在哪，还以为我死了，就跑过来找一回、见过一面。」

过去的四年，初心一直在帮助她，如今的霞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笑得更多，表达也更清晰，她的孩子也获得了更好的安置⸺翠翠被送至县城的特殊教育学校，国旗则前往一家爱心武校就读。现存最新的一条视频，是她带着霞和龙前往一家家具城，在好心老板的帮助下添置新家具。

而和她一起生活的龙，没有固定的劳动收入，在视频中寡言、支使霞做家务，生气时总是怒目圆睁。2025 年 2 月，霞向初心倾诉，龙在前一天夜里殴打女儿翠翠，「（容易）把肺跺坏了」。她很心焦。面对初心的劝导和霞的气愤，龙侧着脸，背过镜头，手里握着一个烟盒，笑着点头应和。

在 2024 年，初心便帮助霞找到了位于陕西礼泉的娘家，但为何没能与家人彻底团圆不得而知，多只在逢年过节时回去看望，亦或是偶尔借初心的电话，跟父亲聊天。

美华的逃离因互联网而成为现实。

9 月 8 日，哥哥孙宝华前往山东，将孙美华接回了北京。

但团聚的曙光转瞬即逝。初次短暂的视频通话后，孙翠华发现，哥哥迅速改变了态度。他不仅在网络上指责热心寻人者公开发布视频是「伤害了家人」，迫使相关视频被下架，更以各种理由拉黑、拒绝了姐姐一家与妹妹的进一步通话请求。

孙美华没有被接回曾经的广内地区胡同老宅，而是被安置在丰台刘家窑一处两居室里。原先承诺的「接回家、重新上户口、大家轮流照顾」，迅速演变成了闭门隔绝。

姐夫刘安军曾尝试联系孙美华的前夫方某某，电话接通后，对方只冷漠地回应了一句「不认识」，便挂断了电话。美华女儿的电话则始终未能接通。据悉，女儿已经委托律师，帮助美华申请恢复原北京户籍，并要求其父亲签字承诺确保美华的安全，并放弃作为配偶对美华的第一位顺位监护权。

9 月 12 日，身在北京的刘安军前往广内派出所等部门反映情况，试图厘清当年涉嫌遗弃及后续拐卖、收买的刑事责任，但得到的回复是「案子还在进行中」，对于非直系亲属保密。刘安军随后拨打了 12345 市民热线进行投诉控告。他不无怀疑，对于「孙美华事件」的封锁，像是主要针对他的「封杀」。他曾因拆迁纠纷被殴打，双侧股骨头坏死，后来发起「阳光公益」救济北京访民，成为被长期维稳的对象。

在近期委托律师团后，刘安军仍希望能与美华有一次「公开透明」的会见，期望中的监护权安排、刑事追责和寻求损害赔偿之路，每前进一点都步履维艰。9 月 14 日，北京西城警方通知他，美华已进行包括妇科在内的多轮身体检查，整体伤情鉴定仍在处理中，但是否已立案侦查仍无明确说法。

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孙翠华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惊醒，精神深受刺激，近日已在家人安排下住院休养。她最恐惧的，是网络关注退去后，妹妹再次从公众视野里消失，甚至被悄无声息地送进封闭的精神病院度过余生。

「我特别感谢那些网友，没有好心人，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妹妹了。」孙翠华在电话里声音沙哑。「我现在心里最疼的，就是她到底在外面受了多少罪？如果我父母还活着，看到他们的女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该有多心碎啊。」

距离美华回到北京已有两周多，刘安军只收到一张美华的近照：她被剔成寸头，脸色黝黑，眉头紧锁，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而自 9 月 24 日起，他家房门外，已有警察 24 小时值守。

五角大楼承认美军在太空部署武器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SJ — Wed, 16 Sep 2026 00:00:23 GMT

五角大楼高层本周表示，美军已在太空部署武器。这是美国政府首次承认这一被严密保守的机密。

多年来，官员们对天基武器讳莫如深。如今，太空军 (Space Force) 官员及接近该军种的人士却表示，公开承认自身的天基能力，对美国而言正变得愈发重要。原因在于，随着中国、俄罗斯等国竞相削弱美国的太空优势，美国未来对此类能力的需求只会更大。

美国官员表示，公开谈论这类武器的决定，并非出于任何全球事件或当前行动的考量。

特朗普政府一直力求大幅增加国家安全太空项目的经费，特朗普本人也屡屡为美国的太空技术站台。一些知情人士早就料到，围绕美国已送入轨道的武器，会有更多公开的讨论。

官员们说，本周有关轨道武器的披露，只是一项更宏大努力的一环，目的是让军方利用太空来保护和捍卫美国利益成为常态。他们还说，这样的公开表态也能对那些同样企图向轨道发射武器的对手形成威慑。

「是时候谈这个问题了⸺我们有能力确保完成联合部队交给我们的任务，」太空军最高军官 Douglas Schiess 将军周二在马里兰州说。他是在空军和太空军协会 (Air and Space Forces Association) 举办的航空、太空和网络会议吹风会上作出这番表态的。

Schiess 提到了中俄干扰卫星的能力。他指出，中国配备机械臂的航天器有可能抓住卫星、将其拽离轨道。Schiess 说，美军拥有可抵御「借助太空发起的攻击」的轨道武器，但没有透露这些资产的具体情况。

就在 Schiess 发表上述言论的前一天，同时主管空军和太空军的特朗普政府官员、空军部长 Troy Meink 在同一会议上称，美国拥有「在轨太空控制武器」。

军方官员一再提及中国在太空日益膨胀的野心，并认为中俄两国正对一个美国主导了数十年的领域构成威胁。

多年来，美国一直就俄罗斯和中国测试、发射太空武器发出警告。

在被问及五角大楼高层的言论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中国一贯坚持和平利用外空，反对外空军备竞赛，也反对任何外空武器化。他说：「我们敦促美方停止在外空扩军备战，以实际行动维护全球战略稳定。」

几十年来，美国一直依靠卫星执行军事行动。有了太空能力，五角大楼才得以探测导弹发射、引导精确制导弹药、采集战场图像、进行保密通信等等。

五角大楼对太空的依赖，也令人担忧轨道上可能遭到攻击。与此同时，中国已把到 2040 年实现与美国比肩的太空实力列为优先目标。美国官员说，未来几年，北京有望发射数千颗自己的卫星，其中包括武器。

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智库专注航空航天安全的 Kari Bingen 说，鉴于外界评估中俄正在研发太空武器，「我们承认美国拥有在轨太空武器以保卫我们的太空资产，并不令人意外」。

她说，这一确认还释放出一个信号：美国将「保护地面上的联合部队，使其免遭那些可能用于锁定他们的卫星的攻击」。

也有一些分析人士担心，这次确认或许会带来另一种效应。

非营利组织 Secure World Foundation 太空安全与稳定事务负责人 Victoria Samson 说：「令人担忧的是，一旦中俄也选择发表类似声明，局势可能急剧升级；再不然，就是让向太空部署武器变得理所当然。」

天基武器形态各异。其中包括：安装在卫星上的机械臂，可捕获航天器或将其推离轨道；卫星可配备大功率激光或微波，打击敌方系统上的电子系统；干扰器则设法阻断卫星发出的信号。

电影里那些广为人知的太空战场景，有些在轨道上根本无法实现，比如不同航天器之间快节奏的近距离缠斗。研制能够灵活机动的卫星极具挑战性，而且需要推进系统和燃料。

即便如此，军方和数家美国公司仍在研制机动性更强的航天器。他们预判，未来的太空环境争夺将更趋白热化，来自不同国家的航天器还会彼此贴近飞行。

性萧条：中国年轻人为何丧失了性欲

Initium MediaInitium — Tue, 08 Sep 2026 00:00:39 GMT

近几年，有关「年轻人性萧条」的讨论进入公众视野。和 80、90 后相比，新一代年轻人的性生活频率更低、开始性生活的时间更晚，也更少进入稳定的亲密关系。

他们转而借助「搭子」这种无需过多投入，同时目的明确的关系，解决生活中的不同需求。从旅游、体检到摸鱼、约饭，甚至包括性。平时极少联系，只在有性需求时通过打字、发图、语音或视频连线等方式「互相帮助」。虽然少了面对面接触的实感，但社交成本、风险和责任也更低。

研究者试图从社会变化中寻找答案：激烈的竞争、学习和工作的压力以及婚恋成本，都可能影响年轻人建立和维持亲密关系的意愿；性观念的变化，也让人们重新衡量对性与伴侣关系的期待。

今年 30 岁的张沛然这两年也找起了「搭子」。她观察到，不只是满足性欲望的方式在变，大家对性的态度也在变化。和十年前初次使用交友软件相比，现在的男性对性的态度更谨慎，愿意为性作出的让步也少了。与之相对的是，随着性别意识的觉醒，年轻女性意识到自己在性中有说不的权利。在性这件事情上，男性和女性有了更大的分歧。

谈恋爱不如考研

2021 年，陈易从西南某城市考到了北京高校，有别于高中「努力拼搏就能获得回报」，在大学，陈易每天耳濡目染的，是就业环境的逐年恶化。每到毕业季，「高校毕业生数量再创新高」的标题都会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他家不富裕，填报志愿时，正是为了就业放弃了偏远地区的 211，选择了北京一所普通高校的理工专业。

在集体焦虑的氛围中，他度过了充满压力的四年，追更高的绩点，考所有人都不敢落下的证书。兴趣社团、性和谈恋爱等在高中时期一直激励着陈易的目标都统统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恋爱与性，不只是占用时间精力，还是一种可能会影响人生最重要目标的风险。

大二时，他和一个同校女生互有好感，某天因为一件事两人吵架到很晚，在第二天的考试中，陈易发挥失常，成绩比预期低了几十分。虽然很难说清是因为备考不足还是前一天的争吵，但他坚信，和女生的相处一定或多或少影响了他的「人生大事」。

有需求的时候，陈易情愿自慰。他觉得，比起现实中的性爱，这是一种零成本、低门槛的方式，无需社交、不用开房，自己一个人在卫生间隔间里就能完成。大三之后，陈易忙于应对保研的各个项目，怕自己分心，没法专注于课题，连自慰也变少了。

陈易的性生活状态是当下中国 95、00 后的常态。一项长期在北京高校进行的研究显示，2017 年至 2023 年，大学生实际发生性行为的比例，从 32.9% 下降到了 18.2%。由北京大学与复旦大学联合开展的《中国人私生活质量调查》也显示，当代中国年轻一代的性活跃度正呈现出「性欲望走低」趋势。

「95 后」张沛然 2020 年研究生毕业后，去了杭州一家知名游戏公司做策划。刚开始工作时，她记得自己还保持着和大学时一样的性生活频率，至少每周一次，疫情封控最严格时，频率也没怎么降低。最近一次搬家时收拾东西，翻出半盒过期的避孕套，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年多没有性生活了。

工作渐渐变得繁忙，2023 年五一假期，她的项目组来了新任务，程序员男友也要加班，两人假期的惯例约会从此被打断。此后，见面次数变少，聊天记录也从亲密的情话变为对工作的牢骚和对裁员的担忧，最终在 2024 年初因为一些矛盾吵架分手，男友七夕买的这盒避孕套再没机会用完。

虽然工作压力很大，但张沛然觉得自己对亲密关系和性的需求并没有被压力消磨，尤其在每个加班后打不到车回家的夜晚，她都希望有个男朋友接她、听她倾诉，在性中消除身心疲惫。但因为时间被更多「更重要」的事情挤占，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建立和维持一段新的关系。

分手后，张沛然在游戏中认识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男生，两人一直保持着暧昧。但今年找对方聊天，经常隔几个小时才回复。同在大厂工作，她理解对方的处境。自去年起，随着 AI 的发展，很多企业都要求员工使用 AI 提高效率，但 AI 产出的内容往往需要人工多轮调整，工作量反而变多了。张沛然想，也许这个男生也和她一样，太忙了没时间回复。

2023 年，暂停大半年的网络游戏版号审批恢复正常后，大量新游戏涌现争抢市场，张沛然的项目组需要持续推出新方案、调整玩法或更新版本。作为游戏策划，张沛然不得不「自愿」加班：对她而言，竞争还来自于公司内部其他工作室的项目。这一年中，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她基本都在补觉和看红果视频的「无脑爽剧」中度过。

张沛然记得大学刚毕业时，和当时的男友因为异地分手恢复单身后，她还时常在下班后或周末约三两同事一起去玩「剧本杀」，出门前也很愿意花时间精心打扮。在游戏中，她先后认识了当时的固定性伴侣和交往了近四年的男朋友。但现在，只是想到出门要选哪支耳环，张沛然都会打起退堂鼓。

前述《调查》的发起者之一、北京大学副教授于嘉就认为，导致年轻人性活跃度降低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会压力。当下「996」盛行，年轻人下班回家后，通常身心疲惫，比起发生性关系这样需要一整套相对麻烦流程的事情，他们倾向于去抓住更容易获得、确定性更高的快感，比如刷短视频、玩游戏。

于嘉表示：「从学术角度看，经济形势越差，年轻人的性活跃越低。」现在渐趋严重的失业情况对性生活的破坏力甚至大于「996」。996 至少带来一种稳定感，而失业后在生活上遭遇的困顿会让人没有余力去开展亲密关系。

对于更年轻的一代，他们可能从内心就已经怀疑性和亲密关系在人生中的排序。由于激烈的社会竞争，对部分年轻人而言，恋爱或性带来的愉悦比不上考研和找到一份好工作。

越年轻越保守

去年开始，除了在成人网站上寻找资源，每周末张沛然躺着刷手机时，会登录各类社交软件寻找线上交往对象，她发现，很多人和她一样，并非没有性需求，只是在时间和精力无法负担的当下，寻找一种更低成本的方式。

2016 年读大学时，张沛然第一次使用探探这类成人交友软件。「匹配」成功后，对方大多急切地询问她的具体位置，直白地表示想发展为「炮友」关系。在她的观察里，为了在更多匹配对象中寻找刺激和满足欲望，很多人会「用完」即删，接着寻觅下一个新猎物。这种快节奏的短期关系也被称为「月抛」。

这次回来，她发现遇到的人好像更倾向于单纯的「瑟瑟」（指「色色」，在网上通过文字、图片或语音、视频的方式发生性关系）。他们对关系的存续预期也明显更长，不愿意把时间反复耗费在发帖、选人上，希望能一次尝试就找到固定的「搭子」。

在张沛然看来，固定搭子是一种更省力的关系，它的目的明确，只为了「性」服务，比起现实中的固定性伴侣，少了很多社交成本，也不用为此付出责任。「除了无需担心怀孕，不想聊了直接删掉就行。」张沛然说，「大家心知肚明。」

不同年龄段的男性网友的代际差别也更明显。张沛然感觉，这次遇到的二十多岁的男性，和十年前相比，对「性」好像更谨慎了。张沛然有过一个 05 年的网络性伴侣，两人在网上「性爱」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感到疑惑：难道新一代男性搞起纯爱了？

「05 后」林浩轩今年 20 岁，正是张沛然口中的新一代男生。他在中部一所理工院校读书，学校女生比例小，只能通过交友软件接触异性。和以往年轻男性通过这类平台寻找线下「炮友」或者潜在的长期伴侣不同，他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把性停留在线上。

出于谨慎，林浩轩没有使用陌陌、探探这类需要实名认证的平台，只在匿名交友平台上寻找性搭子。这类平台上的内容很多处于灰色地带，为了防止被骗有人备注需要语音验证，林浩轩还看到有人隐晦地问是否有初中女生想赚些零花钱。

在这类平台上他从不约人见面，只偶尔找人文爱。他也幻想过与人发生性关系甚至恋爱，但当一个聊了很久的网友提出互发隐私照片时，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拒绝了。被拉黑前，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没有性需求吗？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胆小？

对林浩轩来说，性需求一直被对性的恐惧压抑。他觉得，自己不懂得判断一段关系的边界在哪里，什么是「正常」的亲密行为，什么会给自己带来风险。

《中国人私生活质量调查》的数据显示，和 80 后、90 后整体性观念越来越开放不同，00 后的性观念反而更趋于保守。于嘉认为，这可能和大众文化中性表达的减少有关，「就连亲吻也很谨慎」。

在林浩轩成长的过程中，学校提供的性教育很少，而从社会获取的和性有关的信息，要么仍是陈旧的传统观念，要么是前些年随处可见的反诈宣传。

每当有性需求，他会想起小区、学校、宾馆等地贴着的「网恋裸聊被骗」的反诈宣传，怕自己成为其中一个受骗案例；也会想起在贴吧等男性用户居多的社交平台上流传的女性网友「诬告」男性强奸的信息，最终只能回到成人网站。林浩轩感叹，或许只有在交往或结婚之后，才敢有性生活。

陈易去年收到了保研成功的消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很快谈起了恋爱。女友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两人每周都会约会开房，但亲密接触往往止于接吻，或者抱着入睡。交往一年多，性生活不超过 10 次。

交往之初，陈易对恋爱的设想的确包含着满足性需求，但他心里觉得这种需求并不是「正当」的。最早萌发性需求是在初中，陈易无法从正规渠道了解有关性的知识，只从班里几个成绩靠后的男生那里，听他们聊起。陈易觉得，看成人影片、自慰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进入高中，繁重的课业和学校的严格管理，让他急需找到一个发泄性欲的通道。陈易通常会躲在卫生间自慰发泄压力，但事后满是负罪感。他觉得，性需求更像是压抑的结果，一个正常人应该克制这种「不正当」的需求。

恋爱之后，对性的负面印象依然如故。女友对性很排斥，两人之间的性行为大多是在一方的勉强和妥协中进行的。她主动找陈易聊起性时，往往是分享网络上男性嫖娼或约炮后得病的传闻，接着批评「男性普遍存在性混乱」的现象，这是她和身边女性们的共识。性的需求在两人的关系中逐渐降级，算起来，两人已经半年多没有过性生活了。

联合国科教文组织 2018 年曾对中国初中性教育实施情况展开过一项调研。报告称中国初中的性教育多被融入在生物、思想品德课上，而不是独立、连贯的教学体系，且内容多聚焦在青春期生理发育以及性传播疾病的危害，对于性权利、性多元以及社会情感技能的涉及较少。

在男性社群中，陈易这样在亲密关系中较少追求性生活的男性，会被调侃为「纯爱」党或被蔑称为「舔狗」。他们认为，如果女性不愿意满足男性的性需求，那么男性也不该承担更多的经济付出与情感劳动。

学校篮球队成员偶尔聊起各自的性生活时，几个大陈易几岁的学长十分不理解：好不容易到大学有了女友竟然不做？「简直浪费房钱。」

「他们觉得，男女不平等的地位是时候改变了，」陈易说，「大到彩礼、买房，小到平时出去玩男生要主动花钱，吵架了也要主动哄着女生（都应该改变）。」他开始计算每次约会的花销，以研究生经费少为由向女友提出 AA，只有奶茶等不超过五十的费用全部由他来出。

陈易内心也感到矛盾，他认为这套「计算」并不公平，女友提供的情感支持很难被量化，而这种情感支持是父母和「深沉」的兄弟情谊给不了的。

当女生开始说“不”

张沛然有过一段没有性生活的恋爱，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明确地拒绝对方的性要求。

在之前每段恋爱关系的性生活中，张沛然发现自己更多是在扮演顺从者的角色。比如，很少拒绝男友的要求，假装性高潮让男友获得「征服的快感」等。甚至发现男朋友在网上和其他人暧昧时，还会把问题归结给自己，是不是自己太忙，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满足对方的需求。

这两年，张沛然在小红书等女性用户为主的平台上了解到了「性同意」的知识，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有说不的权利。她想在新的亲密关系中实践一下，拒绝了两次，当时的男友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不爱自己。张沛然不接受这种用性来证明爱的方式，提出了分手。

「我只是在找回我作为女性的主体性而已，」张沛然说。从生理角度上，女性获得性快感的方式不止有纳入式性行为。从心理上，张沛然意识到，性并不一定需要通过男性或亲密关系来实现，真正能决定性方式的是自己。

她开始翻墙去 X 等境外网站搜索成人视频。张沛然最早接触成人内容是在高中，读网文时不小心点开一个成人网站，好奇心很快就被充满针对女性的性暴力视频吓没。而现在，她发现女性向的成人内容越来越普遍，镜头里女性不再只是性「工具」，男性也不再是丑陋、粗暴，变得帅气、绅士。

许多分享女性向资源的博主，还会利用 AI 制作更符合女性偏好的内容。闲暇时间，张沛然也学会了如何用 Grok 这类境外 AI 软件绕过限制，生成更符合她性偏好的内容。她还喜欢和 ChatGPT 等 AI 文爱，由于大语言模型的「谄媚」，AI 会全程顺从她，主动配合她设想的情境，她第一次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她开玩笑说，「终于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

面对年轻女性性别意识的觉醒，男性也在想办法应对。无法从女友这里获得性满足的陈易，开始在网络上寻找性伴侣。经验丰富的学长建议他去贴吧等男性为主的社交平台找「把妹」攻略。这些快速引起女性兴趣的搭讪话术时时都在更新，现在有了新的招数：扮演「女权男」。

陈易说，许多「大神」认为，中国女性自以为觉醒实际上是被西方「女拳」洗脑了，他们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只要你表现得很有同理心很能共情女性，她们就会上当。」陈易回忆在一个帖子里看到的发言。

在交友平台上，他开始实践这些建议。不像上一代男性那样简单粗暴地搭讪，他会有礼貌地先自我介绍，像网络上的「男菩萨」一样主动发自己的腹肌照片示好。搜索女性生理期、彩礼、婚后家务分配等女性关心的议题，聊天时站在她们的角度，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办法很有效，没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名炮友。

张沛然也会想念和真人的性关系，但她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和现在的男性相处。以前，面对一些无礼的露骨私信，哪怕张沛然直接骂回去，对方还是会主动地道歉，求她继续和自己发展性关系。但现在的男生似乎不再会为了性，对女生「言听必从」了。

陈易很肯定这一点，他认为这是一种物极必反，因为男性的地位在日益降低。「不但在交往中要哄着女性，结婚时还要承担更多的经济压力，凭什么呢？」他说。每次想到这些，他会情绪激动，在和网络性伴侣的讨论中撕掉女权男的面具，咒骂对方然后将对方拉黑。

陈易觉得，比起满足性需求，把在女性身上「受的气」发泄出来更重要。而女性从出生、上学到就业等人生历程中面临的系统性困境，以及现实中频繁发生的针对女性的暴力事件，被挡在他们信息茧房和坚固意志之外，和女生交往中的挫折也没有成为他们重新思考异性关系的起点。

今年年初，一个在网络上聊了很久的男性突然提醒张沛然，她的隐私照片被人发到了一个微信群里。张沛然追问得知，那是一个由男性组成的群聊，成员们在群中互换自拍的性爱视频或女性自拍的照片、视频。泄漏她信息的，就是曾经聊天时让她感觉被尊重的「女权男」。

偶然识别了「女权男」的伪装后，她开始怀疑，真实的男性，是否都是这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男性伴侣的想象，都来自于小时候看过的偶像剧和爱情小说，这些女性向作品中塑造的男性，完美符合女性对于浪漫对象的期待。面对期待和现实的落差，张沛然只能把亲密关系连同性生活一起放弃，「眼不见心不烦」。

尾声

当大家都不想做爱，赵晴晴觉得自己「变正常了」。她今年 29 岁，一直因为自己对性的需求极低而自我怀疑。七年前认识了前任，虽然升职比对方快，在旁人看来形象也更好，赵晴晴却始终觉得配不上对方。

从小到大，她的性需求都很低，也并不享受在性中获得快感。每次拒绝和前任发生性关系的请求时，赵晴晴都十分愧疚。前任对她呵护备至，可以说有求必应，她却连对方作为男性「最基本的性需求」都满足不了。虽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赵晴晴想了很久，还是提了分手。

再遇到心仪的男生，萌生恋爱的想法时，她都劝自己不要耽误别人。但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没法完全压抑。赵晴晴试着在乙女游戏或网络主播这里寄托情感，发现自己无法满足于这种仅靠金钱维系的单向投入，决定咨询心理医生。

医生解释，如果排除了压力大等外在影响的介入，性欲低可能和生理激素水平、大脑奖赏系统敏感度有关，每个人都不同，但绝不是心理疾病。医生告诉她，性欲低的人群并不少见，也有很多人在过无性婚姻，建议她或许可以试试。

这些话让赵晴晴轻松不少，但她不知道怎样实施对方的建议，难道要在刚认识时就开门见山地交代自己性欲低、希望过无性婚姻？她对开口谈性这件事感到羞耻，也害怕暴露自己和主流不一样的一面。

张沛然也有自己的秘密，她现在很少和女性朋友坦诚内心深处仍对恋爱抱有一丝期待，怕被骂恋爱脑。她们对恋爱的期待正随着对男性评价的变低而下降，更受追捧的是「清醒大女主」人设，她们经济独立，不对男性付出时间、精力、感情与金钱。

性和情感的需求与现实的矛盾，让张沛然不再满足于从社交媒体的碎片信息中寻找出路，她开始翻阅女权主义著作，关注和性、感情、婚姻有关的讲座。她想，既然男性也是父权制的「受害者」，能不能找到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平衡点？

前段时间，张沛然收到了一个同事的表白，她和对方商量发展一种开放式关系，比如当没办法满足另一半性需求的时候，可以在获得允许且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寻找其他人。听到这里，对方瞬间僵住。在张沛然说起婚后不要孩子、家庭劳务分摊、各自管各自的父母时，对方爆发了，语气激动地教导张沛然不要被网络上的「女拳」洗脑，中国若被这套观念侵占，社会「就完了」。

张沛然不想再浪费时间和对方争执，结束了这段关系。她现在相信，性可以是独自的，但关系却一定需要两个人在观念上的同步和彼此之间的让步。

从这两年在网络和现实中的观察来看，她有些挫败，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传统异性关系中的不平等，但都难以舍弃传统关系提供的确定性和保障。张沛然想，与其把希望寄托给这些社会问题的改变，不如期待 AI 的发展。当性和情感的需求成了一种时代痛点，会不会伴侣型机器人也会更快出现？

中国政府债务规模超百万亿元，负债率超七成

CaingCaing — Tue, 01 Sep 2026 00:00:25 GMT

截至 2025 年末，包括政府法定债务和隐性债务在内的全国政府债务余额 102.5 万亿元，政府负债率为 73.2%。

在 2026 年 8 月 25 日召开的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上，财政部副部长林泽昌受国务院委托、向全国人大常委会作《国务院关于 2025 年度政府债务管理情况的报告》（下称《报告》）。8 月 31 日中国人大网公布的《报告》全文披露了上述数据。

超 100 万亿元政府债务分为政府法定债务和政府隐性债务两部分。截至 2025 年末，政府法定债务余额 96 万亿元，主要是中央和省级（省、自治区、直辖市及计划单列市）政府发行的债券，其中，国债余额 41.2 万亿元、地方政府法定债务余额 54.8 万亿元。政府隐性债务经过多轮债务摸底和置换后形成，多由地方融资平台举借，2025 年末余额为 6.5 万亿元。

《报告》披露，按照国家统计局公布的 2025 年国内生产总值 (GDP) 初步核算数 140.2 万亿元计算，截至 2025 年末，全国政府法定负债率（政府法定债务余额与 GDP 之比）为 68.5%；加上地方政府存量隐性债务 6.5 万亿元后，全国政府负债率为 73.2%。

美国债务突破 40 万亿美元

对于美国经济而言，这是一个不祥的里程碑

近年来中央持续推进防范化解地方债务风险，2024 年 11 月决定实施规模达 10 万亿元的化债方案，包括一次性增加 6 万亿元地方政府专项债务限额，分 2024 年至 2026 年三年安排，支持地方用于置换隐性债务；从 2024 年起，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中安排 8000 亿元，补充政府性基金财力，专门用于化债。

在化债工作进展方面，《报告》介绍，截至 2026 年 7 月末，6 万亿元置换债券已累计发行 5.73 万亿元，地方政府还本付息压力大幅减轻，可累计节约利息支出约 6000 亿元。《报告》还指出，指导督促地方在统筹用好一系列增量化债支持政策的基础上，加大自身努力程度，加快化解存量隐性债务。

从柳州看中国地方巨型隐形债务

地方政府的账外债务高达 11 万亿美元，约为中央政府债务规模的两倍。到 2028 年，地方融资平台的债务规模将比 2022 年增长 60%

对于下一步工作，《报告》提出，处理好化债和发展的关系，全力做好政府债务管理和地方政府债务风险化解相关工作，加快构建同高质量发展相适应的政府债务管理长效机制。

这包括优化政府债务规模结构，统筹发展和安全，兼顾当下和长远，控制总量、优化结构、化解风险，明确不同类型政府债务功能定位，满足不同情形下宏观调控需要，保障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报告》还表示，继续在公开市场操作中开展国债买卖；发挥国债收益率曲线的金融市场定价基准作用。

对于 2024 年起每年发行、支持「两重」「两新」的超长期特别国债，《报告》提出，要提高其资金使用效益，坚持自上而下谋划「两重」项目，加强与「十五五」规划重大工程衔接，重点用于支持战略性、前瞻性、全局性任务；评估「两新」政策实施情况，优化完善政策安排。

地方专项债管理中多年来存在虚增收入「包装」项目、投向用途不合规、资金闲置或挪用等现象，屡次被国家审计署和各级审计部门披露。

《报告》表示，下一步指导地方优化专项债券用途管理，完善「负面清单」管理，严禁将无收益项目纳入专项债券支持范围；还要细化「负面清单」标准，明确政策尺度。健全专项债券项目常态化谋划储备机制，做深做实项目前期工作，推动尽快形成实物工作量。强化专项债券项目形成资产管理，全面摸清资产底数，推动形成从资金管理到资产管理、从债务端到资产端的全链条管理闭环。指导地方落实还本付息归集计划，抓好项目收入征缴，确保足额还本付息。

一揽子化债持续推进的同时，要健全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长效机制。《报告》指出，配合做好《预算法》修改工作，细化完善政府债务管理相关内容；督促各地加强政府投资项目管理，充分论证项目资金筹措方案，依法合规落实各项资金来源和偿债责任；强化债务需求端和供给端管控，充分开展财政承受能力评估，对未纳入预算安排的政府支出事项，一律不得实施；推动金融机构规范融资业务，新增融资不得与政府信用挂钩。

中国金融副省长崛起：中共官场新现象，与地方经济的老难题

现时中国 17 个省级政府都安插「金融副省长」，这揭示今日中国政治经济的什么问题？

此外，《报告》提出持续加强政府债务监测监管，深化财会监督与其他各类监督贯通协同，构建齐抓共管严格监管机制，从严从重问责隐债新发等行为；健全全口径地方债务监测监管体系，加强跨部门数据信息共享应用等。

社保基金收益

9 月 1 日，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发布《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全国社会保障基金 2025 年度报告》（下称《报告》）。社保基金 2025 年投资收益额 3906.72 亿元，投资收益率 13.22%。基金自成立以来的年均投资收益率 7.62%，累计投资收益额 22916.79 亿元。

2025 年，上证综指累计上涨 18.41%，深证成指累计上涨 29.87%，创业板指的全年涨幅更是高达 49.57%。社保基金权益投资也录得近五年内的最高收益率，投资收益率达 13.22%。其中，已实现收益额 1922.61 亿元，已实现收益率 7.01%，交易性资产公允价值变动额 1984.11 亿元。

社保基金权益投资始于 2001 年，2008 年、2018 年、2022 年的年度收益率为负。2007 年、2006 年、2009 年、2015 年、2019 年、2020 年都是投资大年，年度收益率分别为 43.19%、29.01%、16.12%、15.19%、14.06%、15.84%。2023 年在 A 股大跌的背景下社保基金勉强录得正收益 0.96%，2024 年年度收益率为 8.10%。

社保基金表示，2025 年，面对多重风险交织叠加的复杂市场环境，社保基金会密切跟踪宏观经济和资本市场变化，强化资产配置锚定作用，制订「以进促稳」的配置策略；积极开展动态配置，及时把握资本市场大幅回调的机会，开展动态配置加仓股票，在促进国内资本市场稳健发展的同时有力增厚投资回报；更加积极主动融入国家战略，优化权益类资产结构分布，加大实业投资配置力度。

从地域上看，境内投资资产 32283.54 亿元，占基金资产总额的 84.77%；境外投资资产 5800.19 亿元，占基金资产总额的 15.23%。境外投资比例近五年连年提升，2025 年较 2024 年的 13.18% 进一步上升 2.05%。

财务状况方面，2025 年末，社保基金资产总额 38083.73 亿元。社保基金会采取直接投资与委托投资相结合的方式开展投资运作。其中，由社保基金会直接管理运作的直接投资资产 10209.23 亿元，占基金资产总额的 26.81%；由社保基金会委托投资管理人管理运作的委托投资资产 27874.50 亿元，占基金资产总额的 73.19%。

社保基金会管理的资金，除了上述全国社会保障基金，还有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和划转的部分国有资本及现金收益。8 月 1 日，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刚刚披露了《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受托运营年度报告（2025 年度）》，截至 2025 年末，基本养老保险基金资产总额 3.52 万亿元；其中地方养老基金全年实现投资收益 1420.71 亿元，投资收益率 5.76%。自 2016 年 12 月受托运营以来，地方养老基金累计投资收益额 5544.30 亿元，年均投资收益率 5.14%，超过年均保底收益率 2.63% 约 2.51 个百分点。

全国社保基金于 2000 年 8 月设立，是国家社会保障储备基金，专门用于人口老龄化高峰时期的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障支出的补充、调剂。其资金主要来源包括中央财政预算拨款，国有股减、转持，以及彩票公益金，通过投资运营实现增值收益。

截至 2025 年末，财政性拨入全国社会保障基金资金和股票累计 12755.41 亿元，其中：一般公共预算拨款 4298.36 亿元，彩票公益金 5526.67 亿元，国有股减转持资金和股票 2841.67 亿元（减持资金 971.97 亿元，境内转持股票 1026.15 亿元，境外转持股票 843.55 亿元），罚没股票划转充实全国社会保障基金 88.71 亿元。中央财政净拨入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累计 12734.73 亿元。

社保财政补贴何时见顶

财政资源增长空间逐渐趋紧，如何引导社保制度寻求自平衡？

中国青年失业率和财政收入同时创下近年最高水平

CaingCaing — Mon, 24 Aug 2026 00:00:23 GMT

随毕业季来临，2026 年 7 月青年失业率有所上升，高于 2024 年和 2025 年同期，略超季节性水平。

国家统计局 8 月 19 日公布的 7 月城镇调查失业率分年龄组数据显示，16–24 岁劳动力（不含在校学生）失业率录得 17.9%，较上月上升 3 个百分点；25–29 岁（不包含在校学生）失业率为 7.2%，环比微升 0.1 个百分点；30–59 岁失业率则下降 0.1 个百分点至 3.9%。

2026 年 7 月，全国整体城镇调查失业率为 5.2%，较上月回升 0.2 个百分点。据国盛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熊园测算，这一环比升幅略超出季节性规律，2019 年–2025 年 7 月平均环比升幅为 0.1 个百分点，表明今年 7 月就业压力边际上升。

按往年季节性规律，16–24 岁失业率受毕业季影响，通常在七八月份显著上升。这一规律在 2026 年 7 月延续，当月失业率环比上升 3 个百分点至 17.9%，创下近三年同期最高水平，2024 年 7 月和 2025 年 7 月 16–24 岁失业率分别录得 17.1% 和 17.8%。

目前公布的 16–24 岁失业率并不包含在校学生。国家统计局曾在 2023 年 7 月暂停发布青年失业率数据，2023 年 12 月恢复发布时调整口径，剔除了在校学生。2024 年 5 月，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在回复咨询问题时解释，对于在校生，即使有工作意愿且有找工作行为，但不能马上开始工作的，也不符合失业人口定义，不属于劳动力。

自新口径发布以来，16–24 岁失业率高位出现在 2025 年 8 月和 2024 年 8 月，分别达 18.9% 和 18.8%。

从国际情况看，青年失业率通常高于总体失业率。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 年 7 月失业率从上月的 4.2% 回落至 4.1%，其中 16–24 岁失业率下降 0.7 个百分点至 8.5%。欧盟统计局数据更新至 2026 年 6 月，当月欧盟失业率录得 6%，其中 25 岁以下青年失业率达 15.5%，高于上月的 15.4%。

找工作比推翻政府难：孟加拉国 Z 世代之困

孟加拉国失业人口中有三分之一是大学毕业生。2024 年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升至近 14%，无正规学历群体的失业率只有 1.3%。

另一重点就业群体即农民工，2026 年 7 月的就业压力也有所上升。当月外来农业户籍人口的调查失业率结束连续三个月下降态势，较上月回升 0.1 个百分点至 4.9%。不过，外来农业户籍失业率仍然低于外来户籍人口 5.2% 的总体失业率，也低于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 (5.2%)。

中国采用国际劳工组织建议的标准定义就业人口、失业人口和非劳动力，以此计算调查失业率，也就是失业人口占劳动力的比重。劳动力为就业人口与失业人口之和，其中，就业人口主要指在调查参考周内，16 岁以上人口中为取得劳动报酬或经营收入从事了 1 小时及以上工作的人。失业人口不等于通常认知的无工作人口，同时满足「在调查时点前 3 个月内找过工作」和「如果有一份合适工作，能够在 2 周内立即开始工作」两个条件的无工作人口才是失业人口。

中国失业率有多稳：已经保持 8 年不偏离

在过去 115 个月中，中国公布的城镇调查失业率已经连续 99 个月保持在 5%–6% 狭窄区间。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中国的失业率也从未超过 6.2%。但 2025 年底登记失业人数已增至1270万，同比增幅近16%

受价格水平改善、部分行业利润增长较快等带动，2026 年 7 月全国财政收入同比增速提升至 11.7%，创 2025 年以来单月最高增幅。不过，财政支出进度仍有待加快，当月支出增速再度回落，同比仅微增 0.5%。

财政部 8 月 21 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 年 7 月，狭义口径的财政收入即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 11.7%。其中，税收增速显著快于非税收入，当月税收同比增长 13.9%，增速较上月提升 3 个百分点；非税收入则由增转降，同比下降 5.4%。

虽然财政收入 7 月回升较快，但前期增速较低，前七月累计财政收入完成约 14.4 万亿元，同比增速为 5.8%。

分税种看，7 月财政及税收收入较快增长，主要是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和进口相关税收带动。当月企业所得税同比增长 20.8%，连续两个月增速超 20%，或反映物价回温、部分行业较快增长带动相关企业盈利。

个人所得税在此前持续两位数增长的基础上，7 月同比增速达 25.9%，较上月进一步提升 8.9 个百分点。这主要因为资本市场活跃，股权转让、股息红利等个人资本性收入增长较快；AI 相关科技、有色金属行业增长较快，也带动从业人员收入上升。此外，税务机关对高收入者、居民境外收入等监管强化，也带来一定增收效应。

进口货物增值税和消费税 7 月同比增长 15.3%，高于税收总体增速；当月关税则由增转降，同比下降 7.2%。

国内增值税、国内消费税 7 月收入虽然边际改善，但低于税收总体增长水平。国内增值税同比增长 6.7%，较上月加快 1.7 个百分点；国内消费税从下降转为增长，同比增长 6.3%。

小税种中，7 月车辆购置税增速显著放缓，较上月回落 9.8 个百分点至 8.9%。股市火热带动证券交易印花税 7 月同比高增 108.6%，已连续三个月增幅超一倍。

房地产市场下行拖累土地和房地产相关税种持续偏弱，但表现有所分化。2026 年 7 月，在流转交易环节征收的契税、土地增值税同比下降 12.9% 和 15.1%，降幅均较上月收窄；对经营性房产保有环节征收的房产税，则由降转增，同比增长 8.6%。城镇土地使用税也从同比下降转为增长 7.5%，耕地占用税同比降幅则进一步扩大至 12.1%。

社保缴纳征管趋严，多地税务开抓缴费基数“夯实率”

张萍表示，她个人愿意提高缴费，主要是考虑养老保障。但据其了解，公司为降低成本，上两周，已有一线员工被要求改签了外包合同

随着财政压力加剧，中国连续大规模招录税务官员

中国今年计划招聘的税务官员数量创下十多年来最高，在国考中占据招录人数的三分之二

尽管财政收入端表现良好、持续回升，但财政支出自 2026 年以来整体偏慢。2026 年 7 月，狭义口径的财政支出即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速再度回落 3.5 个百分点，当月仅同比微增 0.5%。财新按支出累计完成年初预算的比例统计，前七月财政支出进度达 54.3%，为近五年同期较低水平，仅高于上年同期。

主要支出科目中，增长较快的是卫生健康支出、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债务付息支出，前七月累计增速分别为 9.8%、7%、5.2%。

在一般公共预算之外，计入政府性基金预算的土地出让收入，也是地方政府重要财力来源，但房地产市场下行以来，土地出让金规模持续缩水。据财新计算，2026 年 7 月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同比下降 27.1%，降幅较上月显著收窄 15 个百分点。受此影响，前七月土地出让收入降幅收窄至 30.8%；政府性基金收入总体降幅也有所收窄，前七月同比下降 21.2%。

政府性基金支出方面，受土地出让收入下降影响，前七月与土地出让收入相关的支出同比下降 17.4%，超过政府性基金支出 16.4% 的总体降幅。这说明地方政府专项债、超长期特别国债等发行使用，对政府性基金支出起到一定拉动作用，但 2026 年以来政府债券发行进度较往年偏慢，也拖累政府性基金支出整体增速水平不高。

朝鲜拒绝特朗普的示好，称其只是空洞姿态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SJ — Thu, 20 Aug 2026 00:00:30 GMT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 (Trump) 宣称自己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 (Kim Jong Un) 关系深厚并要求缩减美韩联合军演规模几天后，美韩两国将在计划日程的中途叫停正在进行的联合军演。

首尔官员表示，为期 11 天的「乙支自由护盾」演习现将于周五结束，比原定计划提前六天。韩国外交部长周三对议员们表示，这一突如其来的缩减令韩方措手不及。

就在周一联合军演开始的前一天，特朗普曾斥责这项联合训练耗资巨大、不合时宜，且对一直「毫无威胁且充满敬意」的朝鲜具有敌意。平壤方面历来谴责此类联合演习是战争预演，本周也不例外。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报道，特朗普正敦促助手安排最快于今年秋天与金正恩举行会晤。

「乙支自由护盾」的提前结束，标志着美国在亚洲的安全部署再次出现计划外的转折。目前，一艘美国主力军舰正驶向中东。此前，在伊朗战争爆发后不久，美国已将导弹拦截系统及其他军事资产从韩国转移至中东地区。

韩国保守派在野党表示，缩减训练规模损害了两国同盟关系。该党一位发言人周三表示：「仅仅因为美国总统的一纸命令，就能改变正在进行的演习，我们绝不能对这一事实掉以轻心。」

特朗普正押注于重启与这位 42 岁朝鲜独裁者的对话。金正恩向来指责这些演习威胁到朝鲜的生存，目前更是要求全球接受该国的核武器计划。到目前为止，朝鲜尚未对特朗普的示好作出回应，也未提及演习规模缩减一事。

「乙支自由护盾」旨在强化韩国应对朝鲜军事对抗的能力。该演习汇集了来自美国、韩国及十几个其他国家的约 2.3 万名军事人员。在上周的一场简报会上，一名高级官员曾表示，今年的演习规模将史无前例。

策划者曾表示，此次训练将包含针对朝鲜不断升级的军力而设计的科目，例如纳入反无人机及反全球定位系统干扰的演习。近年来，得益于与俄罗斯日益密切的防务关系，朝鲜的军事能力有所提升。自 2024 年以来，金正恩向俄罗斯前线派出约 1.5 万名朝鲜士兵与乌克兰作战；作为交换，平壤获得了现金、外交掩护以及武器技术。

驻韩美军最高将领沙维尔・布伦森 (Xavier Brunson) 将军周二拜访了韩国国防部长。次日，两国便宣布缩减演习规模。五角大楼表示，这些调整将维持必要的战备状态。首尔方面则表示，正与华盛顿就进一步缩减野外实战训练事宜进行磋商。

韩国总统府青瓦台表示，政府期盼特朗普与金正恩之间的友好关系能促成有意义的对话。

朝鲜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决定提前结束美韩联合军演作出冷淡回应，称此举只是向金正恩 (Kim Jong Un) 政权示好的姿态，并无实质意义。

在首次公开评论军演缩减时，朝鲜方面表示，尽管规模已缩小，年度「乙支自由护盾」(Ulchi Freedom Shield) 演习仍具有挑衅性和敌对性质。金正恩政权将这些演习视为战争的预演。

这位独裁者的妹妹金与正 (Kim Yo Jong) 在朝鲜官方媒体周三晚间刊发的一份声明中说，军演缩减不值得关注或评论，因为根本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她否认特朗普和她的哥哥最近有过沟通。但她补充说，朝鲜领导人与特朗普之间的关系依然「非常好」。周一，特朗普说金正恩已对他的接触作出回应，并称其「非常积极」。

「我国元首本人对特朗普有着美好的回忆和感情，」她说。「尽管如此，美国的敌对政策没有改变。」

双方这番往来围绕周一开始的「乙支自由护盾」军演展开。军演原定持续 11 天。但首尔方面官员周三早些时候说，军演现在将于周五结束，比原计划提前六天。

韩国外交部长周三对议员说，这次突然缩短军演让韩国感到意外。

上周末，特朗普称这项联合训练耗资巨大、不合时宜，并且对一直「不构成威胁且态度尊重」的朝鲜抱有敌意。《华尔街日报》报道，特朗普正敦促助手安排最快在今年秋天与金正恩会面。

周三在白宫被问及是否预计今年晚些时候与金正恩举行会谈时，特朗普说，他将与这位朝鲜领导人会面。

他随后表示，计划中的「大规模军演完全是针对朝鲜的」，并且对金正恩来说是「侮辱性的」。「因此我觉得，举行一场大规模的⸺我们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演习⸺我认为，对于一个坦率地说、至少在我的任期内表现非常守规矩的人而言，这是极具侮辱性的，」特朗普说。

「乙支自由护盾」军演提前结束，给美国在亚洲的安全存在带来又一个计划外变数。一艘美国主力军舰正驶向中东。伊朗战争爆发后不久，美国已将导弹拦截器和其他军事资产从韩国转移至中东。

韩国在野保守党说，缩短军演破坏了两国同盟。该党一名发言人周三说：「美国总统只需下达一道命令就能改变正在进行的联合军演，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特朗普押注与这位 42 岁的朝鲜独裁者重开对话。金正恩一直称这些军演威胁朝鲜的生存，目前正要求国际社会接受该国的核武器计划。

「乙支自由护盾」军演旨在增强韩国应对与朝鲜发生军事对抗的能力。参演人员包括来自美国、韩国和约十几个其他国家的约 2.3 万名军人。在上周的一场吹风会上，一名高级官员曾说，今年的军演规模将超过以往。

军演筹划人员此前说，训练将包括针对朝鲜不断提升的军事实力的演习科目，例如纳入反制无人机和 GPS 干扰的演习。近年来，随着与俄罗斯防务关系更加紧密，朝鲜的军事能力有所提升。自 2024 年以来，金正恩向俄罗斯前线派遣了约 1.5 万名朝鲜军人对乌克兰作战；作为交换，平壤获得了现金、外交掩护和武器技术。

金与正在周三的声明中说，朝鲜没有计划向俄罗斯增派军队。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 (Volodymyr Zelensky) 最近声称，平壤计划再派数万名士兵。

中国恒力如何资助伊朗的神权政权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SJ — Tue, 18 Aug 2026 00:00:33 GMT

去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召集数十位国内顶尖民营企业负责人举行了一场罕见的座谈会，呼吁他们帮助中国度过经济难关。

据官方媒体报道，当时与阿里巴巴 (Alibaba) 的马云 (Jack Ma) 和 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等商界领袖坐在一起的，有一位名叫陈建华的 55 岁男子，他是恒力集团 (Hengli Group) 的创始人。

对外界来说，恒力（中文语意为「恒久的力量」）这个名字可能并不为行外人所熟知。但在中国国内，它已成为一家工业巨头。根据该公司网站的数据，恒力的业务涵盖石化、纺织和造船，拥有超过 30 万名员工，年收入突破 1,000 亿美元，高于特斯拉 (Tesla) 和波音 (Boeing)。

据行业分析师、航运经纪人和美国财政部称，恒力也已成为非法伊朗原油的主要进口商。美国财政部在今年早些时候对恒力集团的炼油业务进行了制裁，理由是该公司购买了价值数以十亿美元计的伊朗石油。恒力的其他业务未被制裁。

美国官员表示，恒力是中国庞大的「茶壶」炼油厂（即民营炼厂）生态系统中最大的参与者之一，这些炼油厂多年来一直在购买受制裁的石油。

根据美中经济和安全审议委员会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今年 3 月份的一份报告，主要得益于民营炼油厂的采购，中国去年购买的伊朗石油总额超过 300 亿美元，吸收了该国几乎所有的出口石油，并为伊朗的神权政权提供了资金支持。

恒力和其他类似的中国公司能够以大幅低于市场价格的折扣价购买伊朗石油，从而提高了利润。

恒力没有回复置评请求。该公司此前曾表示，其遵守运营所在地区的相关法规，从未与伊朗进行过任何贸易，并且其原油供应商也给出了类似的保证。

在一份债券募集说明书中，恒力表示其采购的原油主要来自中东，供应商包括沙特阿美 (Saudi Aramco) 和其他未具名的公司。

根据《福布斯》(Forbes) 的数据，恒力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陈建华现在是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估计财富为 200 亿美元，而大约十年前为 20 亿美元。他的妻子范红卫担任恒力石化和炼油业务的董事长，净资产超过 50 亿美元。

了解公司运营情况的人士表示，恒力至少从 2020 年底开始就一直在购买受制裁的石油，在 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进一步扩大了购买规模。他们说，恒力之所以转向价格更低的受制裁原油，部分原因是其石化业务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负担，并且严重依赖俄罗斯和伊朗的原油，有时购买价格较市场价格的折扣可高达 25%。

在美国以涉嫌购买伊朗石油为由将恒力等多家中国炼油企业列入黑名单之后，中国商务部今年 5 月公开告诫企业，不得遵守美国的制裁措施。

恒力购买的石油对中国来说只是沧海一粟，中国近年来每年进口超过 40 亿桶石油。尽管如此，这依然反映出那些愿意规避国际制裁的企业所面临的巨大机遇。

恒力和其他民营炼油厂的购买行为也解释了中国如何继续为德黑兰提供金融生命线。更知名一些的中国国有企业通常会避开受制裁的石油，以维持自身进入由美国主导的全球金融体系的渠道，相比之下，中国 100 多家民营炼油厂对美元的需求极小，因此即便受到制裁，损失也相对较轻。

在美国对伊朗港口实施海上封锁后，伊朗的石油出口大幅减少，尽管目前尚不清楚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中国政府没有回复置评请求。中国外交部此前曾表示，不了解中伊之间存在任何石油贸易的情况。

中国外交部还表示，中方坚决反对其认为的非法和不合理的单边制裁，并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的能源安全。

建立商业帝国

中国官方媒体将恒力的成就归功于陈建华和范红卫，称这对夫妇凭借勤奋和商业头脑，将一家小型纺织厂打造成了中国第三大民营企业。

在接受官方媒体采访时，陈建华讲述了自己在中国东部一个丝织小镇的贫困成长经历，13 岁时他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他说自己后来进入了丝绸贸易行业，在各个城镇之间奔波买卖布料时，经常和其他人挤在大通铺上。据官媒报道，正是在这段走南闯北的日子里，他结识了后来的妻子，她当时是一家国有纺织厂的会计。

陈建华在去年的一次演讲中提到，他们最终盘下了一家破产的丝织厂，并将其打造成了一家蒸蒸日上的企业。

恒力的一名老员工告诉一家国有报纸，当时负责财务的范红卫非常忙碌，有时甚至顾不上吃饭。她也尽量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名员工说，有一次，理发师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赶紧跑回理发店把头发重新染黑，生怕自己在公司里显得格格不入。

恒力最终将业务扩展到其他纺织品领域，其中包括聚酯纤维，这需要用到精对苯二甲酸 (PTA) 等石油基原材料，而中国当时需要从国外进口这些原料。陈建华和范红卫决定，恒力最好能自己生产 PTA，而这意味着要建立自己的大型炼油厂。

「只有不受制于人，不被卡脖子，才有持续发展的可能性，」陈建华之前在接受中国报业协会 (Chinese Newspaper Association) 采访时说道。该协会发表了一篇描述他这些决策的报道。

恒力选择在中国东北偏远的长兴岛来建立业务。在去年的一次演讲中，陈建华回忆道，他曾在最初没电、没水、也没有手机信号的建筑工地上住了四年。

中国国务院对该项目表示支持，公开呼吁地方官员协助恒力尽快开工建设。2019 年，中国时任总理李克强考察了该项目现场，并听取了陈建华关于恒力未来发展规划的汇报。根据当时的一篇政府博客文章，李克强直接问道：「你有什么需求？」

时来运转

恒力的投资恰逢其时。多年来，中国政府一直限制民营炼油厂进口原油。尽管民营炼油厂可以在国内从中国石化 (Sinopec) 和中国石油 (China National Petroleum) 等国有巨头那里采购原料，但利润微薄，产能也很低。

但到了 2015 年，为了加强竞争，中国政府开始放松限制，允许民营炼油厂提炼从国外进口的石油。分析人士说，在美国总统特朗普 (Trump) 于 2018 年开始收紧制裁后，许多炼油厂转而购买伊朗石油。

大宗商品研究公司 Kpler 的数据显示，从 2017 年到 2025 年间，中国对伊朗石油的进口量估计增长逾一倍，达到每天约 140 万桶。美国财政部表示，中国进口的几乎所有伊朗石油都是由民营炼油厂处理的。

这种做法在航运业被广泛讨论。国有财经媒体《每日经济新闻》(National Business Daily) 在今年 3 月发表的一篇报道中描述了地方民营炼油厂如何从「特殊渠道」采购廉价石油，并通过所谓的「影子船队」将船货运往中国。美国官员和行业分析师表示，这些船只使用欺骗性手段来隐匿行踪。

文章称，这种运输方式帮助独立炼油厂获得了「较大的采购成本优势，这也是行业过去多年赖以生存的核心手段」。

今年 4 月，美国财政部对恒力的炼油部门实施了制裁。当时，该公司在长兴岛的石化和炼油产业园已成为中国五大产业园之一，占地 2.3 平方英里，面积略小于两个纽约中央公园，年营收达 300 亿美元。

恒力抨击了美国财政部的这一举动，称其坚决反对这种无视事实的无端指控与非法单边制裁。

购买受制裁的石油

美国财政部和业内经纪人表示，恒力已接收的伊朗石油货物来自众多「影子船队」的船只，其中包括三艘受美国制裁的船只，至少自 2023 年以来，仅这三艘船就运送了超过 500 万桶伊朗原油。

船舶追踪数据表明，一艘名为 Seeker 8 的油轮今年 1 月在恒力的炼油厂卸货。根据 Kpler 的数据，当月早些时候，Seeker 8 从另一艘船上接收了 200 万桶伊朗原油，而那艘船于去年 12 月在伊朗的哈尔克岛装载了这批货物。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利用地理空间航运分析公司 Starboard Maritime Intelligence 的数据发现，Seeker 8 在今年 1 月 27 日上午接近了恒力在长兴岛的港口。随后，从当天早上不到 7:30 开始，到 1 月 30 日下午 1:45 左右，该船停止发送位置信息，这是影子船队的油轮用来掩盖行踪活动的常见策略。

Starboard 分析师马克・道格拉斯 (Mark Douglas) 和 ingeniSPACE 首席运营官 Jason Wang 表示，在该船位置数据恢复后不到五分钟，其报告的吃水深度（衡量船只在水中的深度）发生了近 30 英尺的变化，这符合一艘满载的油轮卸下货物的情况。

三个月后，在今年 4 月，Seeker 8 成为了因运输伊朗石油和石油产品而被美国制裁的 19 艘船只之一。道格拉斯说，今年夏天，该船开始对外播报 Ruby 这个名字，冒充一艘在 2018 年报废的船只的身份，显然是为了继续秘密运营。

数据提供商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 (LSEG) 的数据显示，一家总部位于中国浙江的公司为船东管理该船；该公司没有回复置评请求。

中国的“茶壶”炼油厂让伊朗政权得以“续命”

这些炼厂几乎吸纳了伊朗出口的全部石油。通过把与伊朗的石油贸易外包给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中国国有能源巨头运营的民营企业，中国政府既能支持德黑兰方面并确保获得伊朗的石油供应，又能平衡与美国和中东大国的关系

扩张计划

恒力在获利的同时，也在持续扩张。

2022 年，恒力斥资收购了大连一家造船厂的资产，按当前汇率计算，交易金额约为 3 亿美元。该造船厂曾由一家韩国造船巨头所有。根据 Clarksons Research 的数据，自那以后，恒力已将该厂打造成中国第二大造船厂。

就在恒力的炼油厂于今年 4 月受到制裁的几周后，恒力未受制裁的造船部门达成了超过 20 亿美元的交易，为欧洲客户建造油轮和船只。该公司订单已排到了 2030 年底，合同总额超过 250 亿美元。

古巴在危机中庆祝卡斯特罗百岁诞辰

The Wall Street JournalWSJ — Fri, 14 Aug 2026 00:00:07 GMT

古巴周四迎来已故前最高领导人菲德尔・卡斯特罗 (Fidel Castro) 的百岁诞辰，为此正举行为期一周的庆祝活动，包括芭蕾舞表演、诗歌朗诵，以及发表 300 多篇学术论文并召开研讨会，探讨「卡斯特罗思想」对教育、科学乃至体育等各个领域的深远影响。

唯一缺少的是一个能正常运转的电网。

来自全球左翼政党和共产党的几百名代表齐聚一堂，纪念这位 2016 年去世的曾统治古巴近半个世纪的领导人。但一旦离开会议大厅，却几乎找不到任何值得庆祝的理由。

首都哈瓦那的街道上垃圾堆积如山，一些居民甚至点燃垃圾，以抗议恶劣的生活条件。停水停电一连就是好几天，整个国家经济已陷入崩溃。

「他们正在纪念一个亲手毁了这个国家的人，」在哈瓦那老城市场卸货的日工、希望当一名理发师的路易斯・丰塞卡 (Luis Fonseca) 说。他和朋友们对这场纪念活动一无所知。「没人谈论这件事。」

作家兼历史学家鲍里斯・冈萨雷斯 (Boris Gonzalez) 最近某天醒来时，发现家里又停水停电了。他十几岁的女儿感染了登革热。

「人们根本不在乎这场活动，」他说。「没人谈论菲德尔。我们早就过了那个阶段。」

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古巴正为一个曾经承诺建立革命天堂的前领袖庆祝百年诞辰，却在不断加码的美国制裁下连最基本的电力供应都难以维持。

这种反差正是古巴政权想要掩盖的。一周以来，哈瓦那试图重现卡斯特罗革命的辉煌岁月，在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时期，硬是办起了一场国际庆祝活动。古巴独立记者约阿妮・桑切斯 (Yoani Sánchez) 在她的博客上指出，政府就是想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这场活动是政治恋尸癖的一个极端案例，是在颂扬那些根本行不通的死亡思想和僵尸理念，」卡内基和平基金会 (Carnegie Endowment for Peace) 拉美问题分析师莫伊塞斯・纳伊姆 (Moisés Naím) 说。

在庆祝活动的开幕式上，古巴国家主席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 (Miguel Díaz-Canel) 称赞卡斯特罗的一生是革命者的楷模，并誓言抵抗美国侵略。他的讲话赢得了哈瓦那会议宫内 1,500 名嘉宾的热烈掌声，其中包括从智利到中国等世界各地共产党的代表。

「正如菲德尔不止一次说过的，我们已经准备好抵抗帝国主义的封锁，无论需要多少年，」迪亚斯-卡内尔说。

少数前拉美左翼领导人也向卡斯特罗致敬。「对我们这一代拉美人来说，菲德尔是为社会正义、自由和主权而斗争的鲜活象征，」巴西前总统迪尔玛・罗塞夫 (Dilma Rousseff) 在一份声明中表示。

与此同时，由于大面积停电切断了电视、广播和互联网信号，知道这场庆祝活动的古巴人寥寥无几。

绰号「马」的卡斯特罗至今仍有崇拜者，其中多为年长的古巴人。一些排队苦等食物配给的民众表示，他们怀念这位曾经身穿标志性绿色军装、主宰这座岛屿的男性领袖，关于他的记忆依然萦绕在人们心头。

「你会听到人们说，如果菲德尔还活着，绝不会发生这种事，」退休的古巴大使卡洛斯・阿尔苏加雷 (Carlos Alzugaray) 说。

但阿尔苏加雷也坦言，大多数古巴人眼下有更着急的事。「他们只想让家里重新来电，」他说。

整个古巴找不到一尊卡斯特罗雕像。也没有任何街道、学校或政府大楼以他的名字命名。这是 1959 年他的游击队推翻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 (Fulgencio Batista) 政权后不久，由他本人下达的禁令。

「任何在世的革命者周围都不存在个人崇拜，」卡斯特罗在 2003 年说。「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是人，不是神。」

但他却并没有完全遵循自己的告诫。

卡斯特罗塑造了庞大的个人崇拜。岛上各地的广告牌上仍高悬着他身穿迷彩服、手持步枪领导革命的形象。古巴共产党机关报《格拉玛报》(Granma) 在其网站主页上始终保留着他的照片。旁边赫然写着：「菲德尔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卡斯特罗的影响力远不止于古巴。

他把这座小岛国变成了一个地缘政治强国。卡斯特罗在整个拉丁美洲推动游击运动，并利用他与苏联的联盟将数万名古巴士兵派往非洲。苏联解体后，他又成为石油资源丰富的委内瑞拉的权力掮客。几十年来，他一直是华盛顿最难缠的对手。

即使目前古巴局势严峻，却依然令华盛顿头疼不已。美国国务院上个月发布了一份长达 99 页的非同寻常的报告，将古巴列为独特的国家安全威胁，称其在卡斯特罗影响下依然一心想要「征服相邻的美国」。

「你可以称之为狂妄、天才、疯狂、大胆、不负责任，随你怎么说，」曾与卡斯特罗有过交锋的墨西哥前外交部长豪尔赫・卡斯塔涅达 (Jorge Castañeda) 说。「但毫无疑问，他把古巴变成了国际舞台上的一个重要角色，只是古巴人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而且至今仍在为此买单。」

尽管拥有高超的地缘政治手腕，卡斯特罗在国内却推行一套古怪的经济理论。他试图塑造一种大公无私的「新人」形象，甚至妄图废除货币。他将企业全面国有化，彻底摧毁了国家经济，导致这个岛国先是依赖于苏联，后来又只能依附于委内瑞拉。

他的策略经常走向荒诞。卡斯特罗曾痴迷于克隆一头名叫乌布雷・布兰卡 (Ubre Blanca) 的冠军奶牛，企图以此终结其农业政策造成的长期牛奶短缺。这头牛死后，《格拉玛报》竟然在头版发表了它的讣告，政府还为它竖立一座大理石雕像。这头牛经过防腐处理的遗骸至今仍在展出。卡斯特罗甚至打算培育微型奶牛，供哈瓦那家庭在室内饲养。当然，这些微型奶牛从未成为现实。

「历史将宣判我无罪，」1953 年袭击军营失败后，卡斯特罗在一场著名的自我辩护演讲中说道。

如今，这一点越来越值得商榷。

「历史不会宣判他无罪，」历史学家冈萨雷斯说。「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再重蹈这个持续近 70 年的覆辙。」

中国超大型 LNG 船再次遭到伊朗袭击，目前失控漂航

Caing — Tue, 04 Aug 2026 00:00:54 GMT

伦敦时间 8 月 1 日，英国海事贸易行动中心 (UKMTO) 发布通报，两艘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阿曼一侧的船舶遭到袭击，显示中东复杂的战局让船东面临的资产风险不断升高。其中一艘是超大型液化天然气 (LNG) 运输船，所有权归属中国国开行旗下的国银金租 (01606.HK)，船只遇袭后受损严重，已经处于失控漂航状态，幸无人员伤亡。

这艘百慕大籍 15.5 万立方米级 LNG 运输船「GasLog Shanghai」号，在阿曼利马 (LIMAH) 东北 11 海里处被不明制导弹药击中，导致机舱部位受损，船舶失控。截至 8 月 2 日上午，该船仍在阿曼近海处失控漂航。同时遇袭的另一艘油轮则没有被击中，导弹在船只附近发生爆炸，溅起大量水花。

船舶轨迹信息显示，「GasLog Shanghai」号是在 7 月 9 日通过关闭 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方式进入波斯湾的。经过近 3 周的等待，7 月 27 日，其在卡塔尔最主要的天然气出口港拉斯拉凡港开始装运。一天后装运完成，「GasLog Shanghai」号驶向霍尔木兹海峡。7 月 31 日上午，该船关闭 AIS 信号，开始从霍尔木兹海峡阿曼一侧航道通过。当日晚间，就在其即将驶出海峡进入阿曼湾时遭到了袭击，成为伊朗袭击的第二艘超大型 LNG 船。

超大型 LNG 船一般造价高达两三亿美元，在商业航行船舶中价值仅次于豪华游轮。据安全咨询公司 EOS Risk Group 通报，就在「GasLog Shanghai」号被袭击的两天前，7 月 29 日，同样为国银金租所有的超大型 LNG 船「GasLog Salem」号在埃及达米埃塔港附近海域（位于苏伊士运河北端西北方向的地中海岸线外）被无人机袭击，所幸受损不严重且无人伤亡。

中国大型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开火袭击

知情的船东人士告诉财新，这是首次有中国油轮被袭击，「心理上很难接受」。一名国际海事机构分析人士告诉财新，伊朗此次突然对商船加强袭击是因为受美国刺激

中国如何资助胡塞武装在红海发动袭击

胡塞武装承诺不袭击中国的船只，本周还是向中国船只发射了几枚导弹

谁来承担损失

「GasLog Shanghai」号建造于 2013 年，由希腊 Livanos 家族旗下 LNG 船公司 GasLog LTD 运营，船舶实际所有方为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旗下的国银金租。

据船舶登记与交易记录显示，「GasLog Shanghai」号属于注册在香港的 SPV（特殊目的公司）CL GAS THREE LTD，而该 SPV 为国银金租的全资子公司。

2021 年 10 月 13 日，国银金租发布公告，以 2.48 亿美元（当时约合人民币 16.03 亿元）从 GasLog 手上购买 2 艘超大型 LNG 船。交易完成后，国银金租作为出租人与 GasLog 签订租赁合同，将这两艘船以经营租赁模式出租给 GasLog，租期为 5 年。

这两艘船，一艘是「GasLog Shanghai」号（交易价 1.2 亿美元），另一艘是其姐妹船「GasLog Salem」号（交易价 1.28 亿美元），国银金租通过在香港设立的 SPV 公司 CL Gas Ten LTD 对其进行控制。

由于船舶损失巨大，保险是否赔付至为关键。知情人士告诉财新，通常情况下，船舶战争险是由承租人购买，正常赔付的话，船东和承租人不会受到什么损失。但由于「GasLog Shanghai」号是在关闭 AIS 的情况下穿过海峡被袭，因此，保险公司可能会拒绝赔付。

由于国银金租与 GasLog 之间签署的是经营性租赁，因此当这两艘 LNG 船在 2026 年 10 月租约到期后，GasLog 没有义务进行资产回购。这是否意味着国银金租会面临资产损失？

一名金租公司人士告诉财新，要经营超大型 LNG 船需要很高的门槛，正常情况下，租赁公司不会去参与运营，因此他认为国银金租与 GasLog 之间签署的可能明面上是经营性租赁合同，但实际上属于融资租赁。「经营性租赁对承租人更灵活自由，不会推高资产负债率，因此很多融资租赁也会根据租家要求做成经营性租赁的形式，关键是双方的附加合同是怎么签署的。」他说。

该人士还称，目前中国的金租公司通常不会同意船舶在关闭 AIS 信号的情况下，无保障地穿越霍尔木兹海峡，因此，如果 GasLog 在未得到国银金租同意的情况下，强行让「GasLog Shanghai」号穿越海峡，可能还会引发违约索赔。

截至发稿，国银金租尚未对 2 艘 LNG 船遇袭进行公告。

中东天然气出运卡在美伊之间

「GasLog Shanghai」号和「GasLog Salem」号遇袭的位置分别是中东天然气往亚洲、欧洲输送的主要通道。与中东的石油出运快速恢复不同，中东特别是卡塔尔的天然气出运长期受到伊朗袭击和封锁的影响，恢复程度十分有限。

7 月 7 日，卡塔尔能源 (Qatar Energy) 旗下 21 万立方米超大型 LNG 船「瑞可」号 (Al Rekayyat) 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阿曼侧航道时被伊朗袭击，导致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 LNG 船暂停通航约有三周。

海事追踪服务机构 Kpler 在 7 月 29 日报告中指出，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 (Adnoc) 租用的 LNG 船「Mraweh」号当天确认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成为 7 月 11 日以来首艘通过海峡的 LNG 运输船。

7 月 30 日，全球最大独立 LNG 船船东 Seapeak 旗下的超大型 LNG 船「AL AREESH」号满载 15 万立方米卡塔尔 LNG，经过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划定的北侧航道进入阿曼湾。正当该船准备驶往巴基斯坦目的港时，其在阿拉伯海的美军封锁线处被美军拦截。据 Avia pro 网站报道，美国军方记录显示，拦截该船的原因是，该船使用了伊朗控制的海上走廊，无视美国海军建议的安全区。

「现在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面临两难，使用伊朗划定的航道会因涉嫌与伊朗交易而被美军拦截，而使用美国建议的阿曼侧航道则容易被伊朗袭击。」一名在中东有航运业务的人士告诉财新。

伊朗袭击、美军封锁，令卡塔尔的天然气出口左右为难。目前，卡塔尔附近海域仍有 9 艘满载的大型 LNG 船和 14 艘压载船停留在波斯湾内，海峡的船舶通行量仍然有限。

卡塔尔与阿联酋这两个相邻的海湾国家供应了全球 20% 的 LNG，其中，以卡塔尔为主，且几乎全部需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多方机构数据显示，2025 年，卡塔尔 LNG 出口量超过 8000 万吨，仅次于美国。这些出口中，约 80% 流向亚洲，以中国、印度为主要出口目的国；另有约 10% 运往欧洲。

卡塔尔国有公司卡塔尔能源 (Qatar Energy) 是全球最大 LNG 生产商。卡塔尔能源的 LNG 设施在 3 月屡次被袭，致其 LNG 出口能力下降 17%，部分受损设施需要 3–5 年才能修复。

国际能源署 (IEA) 在 7 月 7 日发布的季度市场报告指出，2026 年 3–6 月，卡塔尔与阿联酋的 LNG 产量较 2025 年同期大幅下降近 80%。

卡塔尔首相谢赫・穆罕默德・本·阿卜杜拉赫曼・阿勒萨尼 6 月 24 日曾向媒体表示，除受损设施外，卡塔尔计划在数周内恢复 LNG 正常生产。不过实际的修复工作并不顺利。

据路透社 7 月 30 日报道，卡塔尔能源年内已从美国购入 33 船现货 LNG，运往韩国、中国台湾、孟加拉国、印度和日本，以此尽量减少对主要客户的影响。

以卡塔尔能源的欧洲主要客户⸺欧洲最大发电企业法国电力集团 (EDF) 旗下意大利子公司 Edison 为例，自 3 月以来，Edison 已收到卡塔尔能源发布的六次不可抗力事件公告。Edison 在 7 月 28 日发布的最新相关公告中透露，卡塔尔能源不可抗力事件还将持续，不可抗力事件的总体持续时间从 4 月初延长至 2026 年 9 月底。在此期间共有 24 船 LNG 受不可抗力影响，总计约 30 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双方签订的长期合同明确，卡塔尔能源每年向 Edison 供应 64 亿立方米的天然气，这意味着此轮因不可抗力受到影响的年度交货占比已接近 50%。

在全球最大的 LNG 进口国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中国进口 LNG 同比下降 5.6% 至 2835.4 万吨，减量主要来自卡塔尔，增量来自马来西亚、俄罗斯、加拿大等国。期内，中国自卡塔尔进口 LNG 为 446.6 万吨，同比下降 54%，且在 5 月单月未有卡塔尔 LNG 到港。

中国找到了获取中东石油的途径

中国如何绕过扰乱了全球市场的封锁，展现了北京方面既是伊朗的金融生命线、又是其敌对国家的客户这一长期地位所带来的益处

供应趋紧刺激价格上涨。亚洲 LNG 现货标杆价格 JKM 在 3 月 19 日达到近期高点的 22.35 美元/百万英热单位 (MMBTU)，7 月中下旬曾回落到约 15 美元/MMBTU，但近期随着局势再升级，7 月 31 日回升报 21.45 美元/MMBTU。而 2025 年，JKM 年均价为 12.16 美元/MMBTU。

IEA 认为，由于北美、非洲和澳大利亚等其他地区的生产商提高了 LNG 产量，预计 2026 年全年的供应量将与 2025 年基本持平。在最大 LNG 出口国美国，2026 年 1–5 月，美国 LNG 出口增幅超过 22%，预计全年增长 15.2% 至 174 亿立方英尺/日。

红筹退潮：中国互联网与全球资本的二十五年

LatePostLatePost — Thu, 23 Jul 2026 00:00:47 GMT

2026 年 5 月，一家叫欢聚时代的中概股公司发布了季度财报。这家公司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有 31.8 亿美元，而它在纳斯达克的市值是 31.4 亿美元，换句话说，市场给欢聚时代的整体定价，比它的现金储备还少。

欢聚时代不是个案。2026 年的中概股世界里，大量腰部和尾部公司的股价长期低于其净资产。这些公司的共同特点是，它们的业务在中国境内运营，而美股市场交易的，却是一家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壳公司和业务实体通过一系列协议实现遥控。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是中国公司想在美国资本市场上市的唯一路径。数百家中国企业通过这种叫做 VIE 的红筹架构在境外上市，它们的名字包括阿里巴巴、腾讯、百度、美团、拼多多⸺几乎所有你能叫出名字的中国互联网公司。

用达维律所合伙人何鲤的话说，「除了中概股，人类历史上都没有过这样一个现象，一个国家大量的公司跑到另外一个国家的证券市场去融资。就好像动物大迁徙一样。」达维在二十年间经手了超过 130 家中国企业的境外上市，见证了这场持续四分之一世纪的迁徙。

在高峰时，仅在美股上市的中概股总市值一度超过 5 万亿美元，而现在，美股中概股与香港科技股的市值加起来也不到 1.5 万亿美元。近几年，很少有中国公司赴美上市。

我们正在围观一场迁徙的结束。

一套强大协议的诞生

风险投资在美国是一门 70 年代成型的生意，逻辑很简单：一笔钱撒向十家还没赚钱的公司，赌其中一两家将来能赚大钱，八家死了不要紧，活下来的如果翻了五十倍，整个基金还是赚钱的。Don Valentine 1972 年在加州门洛帕克创立红杉资本，用这个逻辑投了苹果、思科和甲骨文。

但这门生意有两个前提：第一，得有人愿意把钱扔进高风险的赌局里。第二，赌赢了之后得有地方兑现⸺公司上市，或者被收购，纸面上的数字才能变成真钱。

1990 年代末的中国，两个前提都不存在。

股票证券究竟是不是一种资本主义的东西，直到 1992 的南方谈话才一锤定音，「坚决地试」，但最初的股票市场依旧带有浓厚的计划经济色彩，实行严格的审批制与额度制，要求企业必须连续三年盈利才有资格上市。

当时国内甚至还没有风险投资这个行业，以至于 IDG 创始人熊晓鸽在注册执照的时候找不到对应的选项。银行只贷款给有土地和厂房抵押的国有企业，像小作坊一样还在居民楼里蜗居的互联网公司，几乎难以被定价，更何况他们普遍亏损，盈利遥遥无期。

熊晓鸽出生于湘潭，做过钢铁厂电工，1986 年赴美留学，在波士顿大学念完传播学硕士，后来进了一家叫 IDG 的美国公司做 IT 记者和编辑。IDG 是做电脑杂志的，而熊晓鸽入职后被派回北京管理 IDG 一个小型的投资项目，半年内扭亏为盈。

他跟 IDG 董事长帕特里克・麦戈文提了两个想法：把美国的电脑杂志拿到中国出版，以及在中国做风险投资。麦戈文同意了。1993 年，熊晓鸽拿着 1000 万美元与上海科委合资成立了太平洋技术风险投资基金⸺中国第一家外资风险投资公司。

IDG 中国在成立的前 7 年几乎颗粒无收，麦戈文后来说他之所以押注一个毫无投资经验的年轻人，是因为「这家伙敢拿自己的青春赌中国的未来」。

IDG 赌赢了。到 2000 年前后，IDG 的投资组合里出现了腾讯、百度、搜狐、携程、易趣、3721。

熊晓鸽曾经说，投资最重要的是赌对河流的方向。在世纪之交，方向毫无争议，需要解决的只有技术性问题：A 股不让亏损企业上，港交所当时还没有针对互联网新经济公司的制度，唯一能走的路是美国⸺纳斯达克和纽交所，然而它受到政策管制。

中国的《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写得清清楚楚，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网络出版、网络视听禁止外资，而增值电信业务要求外资股比不超过 50%，这个比例在 2024 年的最新版《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依然保留，把拿到美元风险投资的中国公司逼到了墙角，因为他们的主营业务大多都涉及到了负面清单里的内容。

2000 年 4 月 13 日，新浪在纳斯达克敲钟。这一天被后来的人视为一个分水岭，新浪的律师想出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东西绕开了前述政策的管制，办法的核心是两个字：协议。

最初，新浪上市原本聘请的律所一度主张硬来，政策规定「我们可以不管它们，政府出来干预可以提起行政诉讼」，但当时还是承销商律师的刘钢否决了这个思路。

数年之前，刘钢给摩根士丹利投资平安保险设计过一个绕开中央审批、走深圳地方政府的架构，这启发了刘钢：把合规的中国公司和上市的壳公司完全分开，中间通过协议控制，将能符合中美两国的政策要求，新浪随即改聘刘钢为公司律师。

具体地说，新浪的实际业务，那个运营着中国最大门户网站的实体，仍然是一家纯内资公司，由创始人以自然人身份持有。外国投资者的钱不碰这家公司的任何股权。他们的钱注入的是另一个东西：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这家壳公司在中国设立了一个外商独资企业 (WFOE)。

WFOE 通过一组协议⸺独家技术服务、股权质押、投票权委托、独家购买⸺锁定了运营实体的股权、资产处置权和经营表决权，运营实体还将赚到的所有利润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给 WFOE，最终流向开曼壳公司，这等于是一套没有股权的控制体系。

在美国市场交易的其实是一个开曼壳公司的股票，美国股民在法律上不拥有新浪哪怕 1% 的股份。他们只有一堆有控制力的合同。这个安排最初被称为「新浪模式」，三年后它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VIE⸺可变利益实体 (Variable Interest Entity)。

这甚至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2001 年，美国能源巨头安然公司因大规模财务造假轰然倒塌，安然的手法是设立数千家空壳公司，不持有多数股权，只通过合同控制，然后把债务和亏损藏进这些空壳里，自己的报表上看不见。为了堵住这个漏洞，美国会计准则委员会 (FASB) 在 2003 年出台了新规则，定义了一种新概念，正是可变利益实体。这种概念判定，无论某个公司实际是否持有另一家公司的股权，只要其承担主要风险、拿走主要利益，那么它就必须把这家公司并入自己的报表。

这和「新浪模式」的内涵一模一样，中美两国从几乎相反的方向走到了一起。

晚点往期的访谈中，何鲤回忆过他 2004 年初回到北京时的感受，「英文中有一个词叫『die trying』可以形容当时国人的这种状态」，何鲤说：「那是一种勇于尝试、庞大、原始而富有力量的进取心。」

VIE 架构就诞生在这股力量最蓬勃的时候。中国在大刀阔斧推动国企改制、谈判加入 WTO，跨境资本的灵活安排在监管沟通中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容忍空间。

当时门户网站密集上市，新浪、网易、搜狐，他们的代理律师都是刘钢。这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这个姿态后来成了对 VIE 架构长达二十年的态度：不支持，不反对，不认定。美国的监管机构也在新浪充分披露相关风险之后放行。

何鲤提炼了一个概念来描述这种状态⸺「灰度」。「灰度意味着不确定性」，他说，「但灰度也给人创造性地解决问题的机会。」

灰度二十年

通过 VIE 搭建的红筹模式涌入中国的美元资本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创新定价。

1999 年的马云是一个绝对的边缘人。一个没有技术背景的英语老师，带着一个「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愿景在推销一个奇怪的网站：没有实体商品、没有盈利、甚至没有预期。在当时中国的商业语境里几乎无法被理解，更无法被定价。

率先看懂这一切的是美元资本。1999 年高盛领投阿里 500 万美元。2000 年软银的孙正义据说在听了马云 6 分钟演讲后决定注资 2000 万美元。孙正义押注的显然不是阿里的财务报表，而是在投资雅虎的过程中看到的网络效应，一种当时中国并不存在的东西。

这种「非共识定价」能力是当时中国任何一种本土资本都不具备的，字节的故事也是如此。

2012 年张一鸣创立字节跳动时，今日头条在国内主流投资圈眼里只是一个新闻搬运工，靠算法分发低俗而没有版权的内容。SIG 海纳亚洲的美元基金最早意识到了 AI 推荐算法在移动端应用的价值。红杉投资人沈南鹏后来评价 SIG「在头条这一个项目上赚的钱比很多大牌基金所有项目加起来都多」。

除了定价，美元资本还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造血能力，在资本市场发展尚不健全的时代，美元资本是唯一可以提供几乎无限弹药的资金来源。京东在年营收还不到 5 亿元的时候开始全面自建遍布全国的快速物流体系，这最终花费了超过 10 亿美元，除了风险投资，没有人会给一个还在亏损的电商公司挹注如此规模的资金。

这演变成了一种中国互联网早期快速发展的通用模式：创新被美元定价，创业者烧钱换取规模，在网络效应下，规模最终意味着利润。

这甚至造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通过 VIE 架构送到中国的美元帮助中国公司打败了试图抢占中国市场的美国公司。

2003 年，eBay 以 1.8 亿美元全资收购邵亦波的易趣网从而占据中国 C2C 市场超过 80% 的份额，同一年，马云在杭州湖畔花园秘密创立淘宝。

eBay CEO 梅格・惠特曼雄心勃勃，公开表态中国业务五年内不需要盈利，但 eBay 和来到这里的很多外国公司一样，把这当成一个分公司来管，低估了中国本土创业者的竞争烈度。

eBay 坚持全球统一的收费模式，商家上架收费、成交抽佣，这是在美国验证过的模型，然而淘宝宣布三年不向商家收取一分钱，背后的原理很简单：用投资人的钱把对手的付费用户抢过来，直到对手的商业模型被掏空。

结果显而易见，2006 年，eBay 退出中国，从 80% 到不足 10%，只用了三年，淘宝的战略取得巨大成功。

VIE 和红筹架构在带来源源不断金流的同时，还带来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资本逻辑：容忍失败、追求规模、灵活决策，它以提升效率为最优先事项，在塑造了最为高效的市场竞争机制同时，也帮助筛选出了最适合的创业者。

这让徒弟打败师傅的事此后在中国一再发生，京东打败了亚马逊，滴滴打败 Uber，美团在千团大战中打败了团购鼻祖 Groupon 与腾讯在中国的合资公司高朋。

2010 年起，Groupon 团购模式开始从美国传入中国，5500 家团购网站在一年内涌现，包括 Groupon 与腾讯和云峰基金三方合资成立的公司高朋。

绝大多数公司拿到钱之后只做一件事：烧，而王兴是少数不烧的人。美团 A 轮只拿了红杉 1200 万美元，不到对手的十分之一，通过不打线下广告，美团省下巨额的成本，把精力全放在后台系统和地面铁军上，在 B 轮融完 5000 万美元后，王兴公示了硅谷银行的账户余额 6200 万美元，这意味着 AB 两轮融资几乎一分没动。

别人的钱烧完了，美团的钱还在，千团大战从 5500 家打到 176 家，死亡率 96.5%，效率取得了最终的胜利，2015 年美团与大众点评合并，市占率 82%。

滴滴也是这种机制效率筛选下的幸存者，它先是兼并了自己本土最大的竞争对手，然后又和自己的美国师傅 Uber 打了惨烈的一战，最终取胜的法宝是把硅谷发明的烧钱策略做的更极端：补贴更高、覆盖更广、节奏更快。

从三大门户到 BAT，到美团、拼多多、字节跳动，这些公司几乎百分之百在早期依赖 VIE 架构美元资本的注入。美元资本的所有要素：非共识定价能力、源源不断的金流、规模效应与极致效率，汇合到一起，深刻改变着中国互联网和普通国人的生活方式。

移动支付改写了中国人现金往来的方式；电商物流体系把全国快递量从 2007 年的 12 亿件推到了 2025 年的 1990 亿件，不到二十年翻了 165 倍；小米和它的竞争者把智能手机价格从 5000 元打到 799 元，数亿中国人第一次拥有智能手机，这些新增用户⸺快递员、外卖骑手、小镇青年、从未碰过电脑的农村居民⸺后来成了美团、拼多多、快手、抖音的用户基础；而滴滴每日在中国要派发近 4000 万出行订单，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员、外卖员一起，成了中国就业最大的蓄水池。

当然，资本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数百家中国公司通过 VIE 架构赴境外上市，中美两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着默契。

在国内，监管机构推动着中国资本市场制度本身的变革，2019 年科创板设立，允许未盈利企业上市，2023 年资本市场全面注册制落地，A 股从审批制走向注册制，取消了「连续三年盈利」的硬性规定。反观美国，它对 VIE 架构的态度更微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SEC) 从未说过 VIE 合法，只是在一家又一家中国公司递交招股书时让它们通过注册。

中国利用增长机遇吸引外资来建设一个此前不存在的数字经济基础设施，美国资本则攫取着高额回报，这条兼顾双方规则的资本通道因为默契而畅通了二十多年。

何鲤后来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状态的本质⸺「创造力不可能不让它融合，资本不可能不让它流动。」这是中概股大迁徙得以持续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前提：人是自由的，而迁徙两端的栖息地都保持开放。

从抄近道到绕远路，默契的打破

默契总有被打破的那一刻。2011 年，一个中国创业者亲手证明了 VIE 架构最根本的脆弱性⸺协议控制可以被单方面否定。

那年春天，马云在阿里巴巴董事会没有最终批准的情况下，将支付宝的全部股权从 VIE 架构中剥离，转入他个人控制的一家纯内资公司。支付宝对外声明自己「100% 内资，没有外资背景，也没有任何外资关联」，彻底否定了 VIE 协议控制的存在。

马云的理由是：央行准备发放第三方支付牌照，外商投资的支付机构需要额外报国务院批准，流程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如果支付宝因为外资身份拿不到牌照，淘宝的整个交易闭环就断了，阿里的生态会崩溃。「我做了一个当时唯一正确的决定，」马云后来说，「它不完美，但必须做出这个决定。」

作为大股东的雅虎和软银震怒。在他们看来，支付宝是阿里集团最核心的资产之一，马云在董事会尚未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单方面把它拿走了。这不只是一桩商业纠纷，它动摇了整个 VIE 架构赖以运转的信任基础：如果中国最成功的企业家可以在利益需要时单方面撕毁协议，那任何一家 VIE 公司的境外股东都面临同样的风险。华尔街第一次被迫正视一个问题⸺他们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到底是什么？

VIE 的「控制权」可以被一个人、一纸声明否定。但市场没有定价这个风险。

接下来的六年，是 VIE 架构最繁荣的六年。2014 年 9 月，阿里巴巴在纽交所敲钟，首发融资 218 亿美元，创下当时全球最大 IPO 纪录。同年京东、聚美优品、唯品会、陌陌相继登陆纳斯达克。从 2010 到 2017 年，通过 VIE 架构在美股上市的中国公司超过 100 家，累计募资数百亿美元，而集中爆发就在阿里 IPO 之后这三年。

资本管道两端的人都清楚 VIE 不稳。但中概股的回报曲线压过了所有怀疑⸺红杉、今日资本、老虎、DST 在阿里、京东和滴滴上的回报倍数普遍在十倍以上；美国的养老基金、共同基金、主权财富也在其中获利丰厚。SEC 的工作人员每年要求中国公司用更多页码披露 VIE 的风险，但没有一家公司因 VIE 结构本身被否决。

转折先从美国一侧开始。2017 年特朗普就任总统，2018 年中美贸易战正式爆发，实体清单成为常用工具。中兴、华为先后被点名。美国国会鹰派把「中国公司的财务透明度」从技术问题升格为政治议题。

2020 年瑞幸咖啡自爆 22 亿元人民币财务造假。一家成立仅 18 个月就冲上纳斯达克的中国公司，被证实从上市前就开始系统性地伪造交易数据。瑞幸单日市值蒸发近 50 亿美元，整个中概股的信誉遭遇重创。此后，准备赴美上市的中国企业面临着极其严苛的审计和问询，即使成功 IPO，美国机构投资者的认购意愿也极低，募集资金规模大幅缩水。

2020 年 12 月，特朗普签署《外国公司问责法》(HFCAA)，规定如果 PCAOB 连续三年无法检查一家外国公司的审计底稿，该公司将被强制退市。被统计出的 241 家「无法审查」的公司中，95% 来自中国大陆和香港。

2022 年 3 月，SEC 根据该法案正式开启预摘牌名单的滚动通牌。首批点名百济神州等 5 家公司，随后百度、阿里巴巴等权重巨头也被悉数拉入。这一监管海啸引爆了华尔街的信任危机，反映中概股行情的 KWEB 指数从 2021 年超百美元的峰值一路倾泻，并在年内最终跌破 20 美元大关，整个中概股板块在两年内蒸发了近万亿美元市值。

SEC 主席詹斯勒在 2021 年的声明中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对美国投资者而言，通过 VIE 持有的不是一家中国运营公司的股份，而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的权益⸺「这是一个风险敞口」。藏着 VIE 全部底层协议与核心数据的「审计底稿」，成为此后两年美方的审查焦点。

这场争议直到 2022 年 8 月中美在香港压哨达成审计合作协议才告一段落。PCAOB 检查人员可以在香港调阅中概股审计底稿，中国监管人员全程在场，中概股「集体退市警报」的风险不再。

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的监管环境也在变化。

一个积累了十年的结构性问题终于到了临界点：通过 VIE 架构和美元资本长大的互联网巨头，已经庞大到现有监管工具跟不上了。它们渗透进了支付、信贷、出行、零售、教育、本地生活⸺每一个领域都涉及数亿人的日常，每一个领域的监管框架都是在它们不存在的年代设计的。

蚂蚁是一个例子，它用做淘宝的方式做金融，杠杆率一度超过 100 倍，2020 年蚂蚁 IPO 被叫停。随之而来的大范围整改让蚂蚁的估值从 2.1 万亿人民币缩水至数千亿。

滴滴是另一个例子。它本来就是在和监管的强互动中成长起来的，在 2012 年滴滴上线时，网约车在中国法律中根本不存在，没有任何一条法规说私家车可以通过手机平台接客运营。2021 年 7 月，滴滴在纽交所上市两天后被宣布接受网络安全审查，应用下架，新用户注册暂停，多部委进驻，市值从 671 亿美元跌去一半多。

监管的逻辑变了，互联网公司带来的增量价值积累了二十年成果，支付、物流、出行、电商已经存在。但下一阶段，这些公司更像是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的监管框架要求显式合规，而不是灰度容忍。

2023 年，证监会发布境外上市备案新规，按照「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只要企业的营收、利润、资产任一指标超过 50% 来自境内，且主要经营活动或高管在境内，无论红筹还是 VIE，一律纳入备案管辖。这是 VIE 架构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获得官方承认的合规身份⸺代价是，那些灰度的优势消失了。

根据 2026 年一季度的律所实务数据，不搭红筹直接以境内主体发 H 股，备案周期通常在 120 天以内；保留 VIE 架构赴境外上市，备案周期暴增到 402 天以上。以前走 VIE 是抄近路，现在走 VIE 是绕远路。

拆还是不拆，更理性的选择

大迁徙的终点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条缓慢的下降曲线。依然少量中国公司通过备案制赴美上市，但它们大多是在合规红线内、去美股寻找流动性并完成美元风投闭环退出精细化操作的中小企业，靠一叠 VIE 协议就能去美股融下几十亿美金军饷的大航海时代，再也回不去了。

许多公司选择了回来。从 2019 年阿里回港打响第一枪，到 2025 年底，至少 35 家中概股完成回港上市。2024 年 8 月阿里完成了从二次上市到双重主要上市的转换⸺即使有一天从美股退市，它在港交所仍然是一家独立的上市公司。

红筹架构占港股 IPO 的比例，也从 2022 年超过 90% 掉到了今年一季度不足 5%。

2026 年初，智谱以境内主体在港交所上市，股价旋即大幅度上扬，它和以红筹架构紧随其后上市的 MiniMax 一同为中国 AI 资产在二级市场建立了定价基准。5 月，阶跃星辰完成近 25 亿美元融资，红筹架构已拆除完毕，递表港交所只是时间问题。月之暗面估值半年内从 43 亿美元飙到 200 亿，同样被传启动 VIE 拆除。李开复也在晚点的访谈中表示，零一万物同样在拆除红筹，并准备赴港上市。

拆红筹不是法律强制。

直到今天，中国证监会从未发布过任何文件要求存量 VIE 公司拆除架构。境外上市备案管理办法明确写明红筹和 VIE 都可以备案，只是对资料披露和监管前置审查提出了更多要求。换句话说，VIE 这条管道没被关闭，只是装上了几道闸门。

备案新规拉齐了直接上市和红筹上市的审批门槛，H 股反而更快也更具有确定性。对目前争相上市争抢流动性的科技公司来说，多等几个月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还有美股的估值折价，仍在美股交易的中概股普遍以香港同行 6–7 折的市盈率定价，部分腰部公司更低。

拆除 VIE 也需要成本。熟悉红筹架构的律师告诉《晚点 LatePost》，拆除这种复杂架构往往要六个月起步，一年时间也是正常的。最大的难点在于要把境外股东的权益落回境内，这牵扯到极为复杂的利益博弈。开曼公司股权要置换为境内主体股权，这个置换的定价，是创始人和外资股东之间最难的一场谈判。境内估值通常低于美股二级市场估值，但高于私募轮估值，到底用哪一个，谁让步，各自让多少，直接决定每一方的实际损失。

税务也是一个问题，中国的税法在发生股权变动时会按公允价值计税，这往往是一笔不菲的开支，特别是对于估值很高，而现金流不足的科技企业来说。

最后是控制权。VIE 给创始人的是一整套不可挑战的控制权安排。同股不同权在港交所 2018 年改革后已被允许，但 A 股仍只对极少数科创板公司开放。对创始人来说，拆 VIE 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制度套利空间，可能影响自己在企业里的话语权。

因此，拆不拆取决于各家公司的实际情况。估值高度依赖港股/A 股定价、业务集中在敏感数据领域、需要快速上市抢占流动性的公司，都在拆，大模型公司是典型。已经在美股稳定交易、回港路径成本过高、业务无敏感数据暴露的，多数已上市中概股属于这一类，它们倾向于「双重主要上市」或「二次上市」，保留 VIE 但加挂港股壳，不会完全拆除。

最难的是中型未上市公司，拆与不拆都有很高的成本。这一类公司目前大多在观望，监管的节奏，美股对中概股的态度，港股的流动性，都会影响选择。

红筹/VIE 创造的那一类「全球资本 + 中国市场」的企业，大概率不会再出现了。新的中国科技公司，要么生在境内、长在境内、上在境内；要么从一开始就接受跨境合规的全部摩擦成本。

VIE 留下的最大遗产不是 200 多家公司、不是几万亿美元市值、也不是支付物流出行那一整套基础设施。它的最大遗产是一个被验证过的事实：中国和世界曾经有过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方式，让创造力跨国界流动。

叶落归根

DukuDUKU — Wed, 22 Jul 2026 00:00:30 GMT

2012 年的春天，我和小弟各自开着一辆车送父母离开武汉，回到老家天门黄家口村。这是他们的叶落归根，迄今已有十年。

这十年间，每逢节假日我都会回去待几天，小长假两三天，春节六七天，时间最长的是 2020 年的疫情期间，近四十天。一次次回来，又一次次离开，我与故乡渐行渐远。

父母的生计

2021 年春节在家，说起家里闲置的麻将桌，母亲说父亲跟她商量过了，打算就留两个，其余的都卖掉。或者是送一个给小舅舅，因为他们家还没有麻将桌。

现在来家里打麻将的人越来越少了，有的时候有一桌，有的时候一桌都没有。

「好多人家都自己买了麻将桌，就不会来这里打了。」母亲说。

「开牌桌也是个麻烦事，三缺一还要找人，找不到人你爸爸就顶上去打牌，有的时候也输。」

「有些人牌德不好，算钱的时候一个这样说一个那样扯，红脸还算好的，有几次差点打起来。」

……

这些麻将桌，是父母回乡后置的第一批家当。

十年前送他们从武汉回老家，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老屋因闲置多年而荒凉空阔，墙角蛛网挂着尘絮，门前杂草丛生。邻居过来打招呼，父亲拿出烟来给大家抽。

那天是小弟留下来帮着收拾整理，我因有事匆匆赶回武汉。他们是怎么安顿下来的，我不太清楚了。次日，我跟他们联系，当时父亲还没有手机，我只能给邻居家幺爷（注：在天门方言中，「幺爷」是对与父母同辈但年纪偏小的女性的称谓。）打电话，请她喊他们过来。她告诉我，你爸爸妈妈不在家，去街上买麻将桌去了。

回去后买两张麻将桌开个麻将室。这是父亲在路上给我讲过的计划，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着手去做了。

当时一张电动麻将桌一千二，来打牌的一张桌子收十块钱，每个人给几毛钱的点心，再除去电费，赚不了几块钱，但总归是一个可以做的事情。

至少家里很热闹。母亲说。

确实是热闹，有一年春节，有一桌麻将上的人打通宵。他们在厅里推牌，摸到烂牌后的骂骂咧咧，和了大牌后的惊惊乍乍，吵得我睡不着，非常烦闷。第二天，我对母亲说，太吵了，以后不要接这种通宵牌。

母亲说，我们是做这个的，人家要来打，你能够把人往外推？你推一次，人家就再也不会到你这儿来打了。

也有道理。

先是两张麻将桌，后来又添置新的，十年时间，家里就有了四张麻将桌，另外还有一张打纸牌的桌子。每次打牌到中途，母亲给来打牌的人送去点心，一小袋饼干，或者是一个卤鸡蛋。现在，一桌麻将的份子钱是二十块。

来我家打牌的都是玩点小牌的老人，中饭后开始，到四点结束，算是消磨时间。但凡年轻、牌瘾大的，都到镇上的棋牌室去打牌，那里可以打一整天，中午提供盒饭，光一个人的份子钱就是三十块。当然，那边的牌打得也大，一场下来好几百的输赢。

打牌的人走后，父亲收拾麻将桌，母亲扫地，然后去做晚饭，这一天也差不多就结束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在这一项上的收入是多少，我对麻将兴趣不大，每年回家过春节时会和家里人打几圈，准备五六百作为学费，钱输完，任弟弟们怎么拉我，我也不为所动，哪怕他们说打牌可以预防老年痴呆。麻将对我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对父母则是他们年老之时的一项生计。

父母回乡即上街去买麻将桌的那一天，是他们乡村生活的回归，也是他们老年生活的重新出发。现在，麻将桌越来越多的时间被闲置，我和弟弟们都说，没人来打也好，落一个清静。母亲还是有几分失落的。

现在，她终于决定把多余的两张麻将桌给处理了。

父母回老家后，我每次回去，除了自己家，也会去邻居家串一下门。

这个原本不大的村子，因为很多人都搬到新村去了，现在只有四户人家长住，分别位于这个村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我家在最南边，与村东、村西的两家隔得比较近，是可以隔着窗户说话的。村北的那家就远一些，从我家后窗看过去，中间隔着我家当年的老屋拆除后我的大叔叔开出的菜地，以及一排别人家搬离后没有拆除但门窗洞开屋顶坍塌的老房子，正好可以看到他家那幢三层的白色楼房。他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老母亲住在楼房边的老房子里，他们夫妻俩常年在外打工，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下。

这个村，是典型的空心村。

和村西一家的关系一直都还不错，和村东一家，一开始也是很好的，近几年关系有微妙的改变。

我之前回家都带上小狗嘟嘟，这家女主人也养了一只小狗，我便会带着嘟嘟去她家串串门，和她聊聊天。她是个能干人，把自家门前的菜园打点得极好，人也健谈。一儿一女都已成家，一个在武汉一个在外省，丈夫在武汉打短工，她常年一个人在家。

我每次带着嘟嘟，而她家的狗每年都不一样。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狗长大变样了，后来发现是另外一只狗。我问她，原来的那只呢。

她说，被人偷走了。然后讲狗是怎么被偷的故事。

再后来听说其实是有人在乡下收狗，她把狗卖了，一只狗两百块钱。原来如此，她是把狗当猪养的。再回家，我就不太好带着嘟嘟去她家了，免得尴尬。但有的时候隔着窗户看到了，也会打个招呼。

我发现她家好像跟村里人几乎都不怎么往来，包括我家。之前她从我家门前走，会和我母亲打招呼、聊天，近两三年发现她很少从我家门前走了，偶有路过，也是目不斜视。我觉得有点奇怪，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说，还不是为了那个渡船的事，她想来占一股，其余的人不让。后来她找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先是同意了，说是两个人合成一股，也上船拉了几天，但总是别别扭扭的，后来就没有再拉了。这中间有人传话，她就误会了，生你爸爸的气，说是你爸爸在中间撮得她家拉不成渡船，现在都不和我们来往了。

我家门前的渡口，是一个和我们村一样古老的存在。黄家口村在河北岸，水之阳，故有渡口的经营权，而对岸白船湾的村民虽然也多姓黄，也曾争过渡口的权益，但终不获。这个在天门河上编号 009 的渡口，以前是手划的木头船，现在是用钢缆牵引的铁船，每次过渡的人付摆渡的人一块钱。积土成堤，拉船摆渡也是村里人人都想争得的权利。一个三四十户的大村，谁更有资格来拉船，这后面有复杂的背景和渊源，几经变迁，目前是四户人家轮流拉船，我们家是其中一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户人家拉九十天，一年下来，大概有一万五左右的收入，父亲说这相当于二十亩地的纯利润。这样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自然大家会眼红。但是，已经拉上渡船的人结成了坚实的同盟，轻易不会让与他人。

村东那家的丈夫年近六旬，不想再外出打工，回家种地之余能够拉渡船是最好的，为此她也是想方设法。先是上了船，后来又下了船，自然心生怨气。

对于拉渡船这件事，我父亲非常笃定，他说从他记事起，自己的爷爷奶奶就是划渡船的人。而且他在武汉有十年舍弃了拉渡船的权利，现在回乡，自然不能再放弃。而且，这件事还可以和其他事一起说道的。父亲说，我跟村里的村长书记都当面讲过，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拉这个渡船一天。要我不拉渡船也可以，村里给我一块宅基地。我两个儿子，只有一块宅基地，这村里多少人家连自己孙子的宅基地都弄好了。

父亲所说的是另外层面的事实。当父母还在武汉的时候，村里受惠于路路通惠民工程，铺了一条南北走向的路，连接乡级公路与我家门口的那条河堤，村里在路边建了村办公室和村医务室。

不久，有人在相邻的地块上打地基建楼房，有了第一家，随后就有第二家第三家，大家闻风而动，在路的东西两侧依次建起了两排外表一模一样的三层楼房，被称之为新村。他们原来的老宅也不拆除，有的堆放杂物，有的就空着任风雨侵蚀，像我家后面的那排房子一样。

村民抢占新宅基地的事发生在父母返乡之前，等他们回来时，那块地已经被占完，有几家房子没有盖起来的，象征性地打了地基，给自己圈了一块地，然后在里面种上了菜，或者任它荒着。这些人中，有人是已经在县城买了房的，也有人是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

我小叔叔曾经想回来建房子，也曾经有人说五万块钱可以转让自己空着的宅基地，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有一户人家在新村建了新楼之后，想把之前他在另一处也是占地修的一幢两层楼房转卖给我家，我大弟说了一句：我是怕他没有钱花吗？

渡船和宅基地都是利益之争，父亲没有赶上宅基地这一波，但是拿到了拉渡船的机会，他当然会一直坚守。只要我拉得动，我就会拉下去。他说。

因为，这是他的生计。

2021 年中秋节回家，我在渡船上陪父亲聊天。他说，海政的人让拉渡船的人去考一个证，但是，四个拉渡船的当家男人都过了规定年龄，只有一个人的妻子年轻一点，还符合年龄，于是去考了证，拿到了五千块钱的补助，相当于半年拉船的收入。

父亲说，想过让你的小弟弟去考这个证，但是他人在外地不方便，只能算了。

后来我跟我小弟弟讲了此事，他倒是有兴趣，说先去打听一下，如果还有机会考就去考一个证，总归是有用的。

我每次回家，会帮着拉船，换父亲上岸来吃饭，或者是他要去田里做事。

拉船是个力气活，用手中的长铁钩钩住钢缆，用力拖行，带动钢缆，船就沿着钢缆，伴着那霍霍霍的轰隆声，往对岸缓缓而去。

在船上会遇到不同的人，于我都是陌生人，但于我父亲，他们都是熟人，他们会递烟，会有简短的交谈，一船之上，四村八乡的人事交汇，光是听他们闲聊，也是极有趣的。

有偶尔路过此地的外地人，或早年离乡再归来的人，他们除了好奇心激起的询问之外，更多的就是静默，看着这船下的河水，以及两岸的村庄，若有白色的大鸟飞过，便给这眼前的风景增添几分灵动了。

父亲返乡后，第一件事是收回了原来给我叔叔婶婶种的地，不多，分散在两三处的地加在一起不足五亩，作为口粮田足够。

种地的辛苦自是不必多说，好在这是父亲所熟悉、擅长和热爱的。在他回乡的第一年，我给他买了一辆带拖斗的电动三轮车，父亲就开着这车在家里和田里往来、忙碌。我和弟弟回家过年，临走的时候都会在后备厢里放一袋米，这一年就基本上不用再买米了。

疫情期间，因为镇上的轧米厂停工，家里当时人口多，就买了两袋米，一百斤。这是十年来家里唯一一次买米。那米价是两块四毛五一斤，父亲就给我算了一下账：通常谷是一块二毛五一斤收购，一百斤谷可以出六十斤米，再扣除人工费、运输成本，做粮食加工的企业，大概一千斤谷可以赚一百元钱。

这是从稻谷到稻米的一本账。

而从种子到稻谷的那本账是另外的算法，也听父亲大概讲了一下。现在种地，如果不能大面积机械化作业，像他们这样小打小闹种三五亩地，不算人力成本，刨除种子农药化肥，一亩田的收成在三五百元之间。如果遇到旱涝，或者是虫害，打理得不好，可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讲了一起拉渡船的一户人家，人懒，凡事不用心，也舍不得出力，这样的人种田也是种不好的。他家有一块三亩多的好水田，因为不会管理，稗子长得老深，到收割季节，人家开收割机的来看了说，你这田没有收割的价值，打的谷还抵不到我收割的工钱。

父亲说，稗子这东西长得特别长，叶子容易得纹枯病，梗子又不倒，这病又传给稻子，正是水稻开花的时候发了这种病，最后收的谷就是瘪的。

那人有一天心血来潮，又想把稻田挖成池塘养虾，结果虾没养好，地也废了，丢了大几千在里面。

父亲说，种田也有技术，要下功夫的，育种、灌溉、打药、施肥，哪一样都要看准时间不能耽误，像他那样种田，简直就是开玩笑。

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感叹，现在的人是越来越懒了。他告诉我，现在都是一季早稻，一季麦子。不像以前，早稻收了再抢着种晚稻，而且现在水稻种植也和以前不一样，杂交水稻不能自己育种，只能买稻种。而且在种植方法上，现在是撒播法，省了以前的育秧、拔秧、插秧三个既繁琐又累人的环节。收割时也机械化了，租的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一两个小时的工夫，几亩地的稻子收完，稻谷从抽斗里倒出来直接装袋，除了留着自家用，其余的可以直接卖给来收粮的商人。哪像从前，又是收割，扎捆，挑回家，打谷，晒场，扬谷，装袋，再拖到粮食收购站去卖。

他说的每一个环节我都曾亲眼所见，其中的辛苦自然深知。现在种田不像以前那样累了。他说，我要是还年轻一点，我也可以种几十亩地。

不过，这只能是一个梦想了。村里那些因主人外出打工而闲置的地，早被四家大户拢在手里，父亲只能种这几亩口粮田。

另外，他见缝插针地开了两块菜地。

他们回乡后先是把厨房边上的空地开成一块菜地，但太小，后来又在河边开了一小块地，都是巴掌大小，再后来，他就在公墓的空隙间也开了一块菜地，略大一些，分散的三小块菜地加在一起不足三分，但也足以供给日常。

我想父亲更享受的是那份播种收获的过程，以及我们回家后对他的菜地的欣赏和赞美。我和弟弟弟媳回家时，都喜欢到菜地里摘菜，累累的茄子黄瓜西红柿带来一种丰收感，冬天打过霜的大白菜很甜，萝卜土豆洋葱之类的带回去可以管十天半月，而且自家菜园里的菜，有着超市货架上的菜没有的新鲜与滋味。

每年春节刚过，父亲就用他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塑料布，在厨房边的小菜地里搭一个小小的温室，温室里育着各种蔬菜种子。我们回家时也会把自己觉得好的种子带回去，有一次我带回一袋塌棵菜的种子，父亲把它种在公墓边的菜地里，长出来的菜有脸盆大小，令人叹为观止。

有一年，父亲从邻居那里弄了几株秋葵苗种下。那秋葵长得极茁壮，结了很多果实，可是他们不知道秋葵是要趁果实极嫩时吃才好的，而且也不喜欢那黏滑的口感，就给拔了。中秋节我回家，看到园子边上干枯的秋葵苗很惊讶，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说，不好吃，咬不动。

我就笑了，告诉她秋葵的吃法，以及在武汉超市里的价格：有的时候十多块钱一斤呢。

但是，父亲说再不种这个东西了，不搞这些新鲜名堂。

豆角和萝卜就是最好的，它们丰收后，母亲会把它们做成干菜，过完年我们离开时，母亲会把这些干菜给我们一个人分一点。那是可以吃一年的。

中秋节回老家，离家之前，我和母亲将爬在杂物间屋顶上的蛾眉豆、豆架上的长豆角都摘了，满满一筲箕。大弟喜欢用嫩的蛾眉豆做泡菜，我就把嫩的都拣出来给他，老的我留着。我喜欢吃嫩的南瓜叶，母亲便带我去邻村一户亲戚家里掐了两大把南瓜尖子，亲戚让我们再摘两个嫩南瓜，便也不客气地摘了两个回家。

最让我开心的是，父亲还在门前河坡上种了一株可食用葫芦，在我走之前，母亲摘了三个葫芦给我。它们平时隐藏在瓜叶间不被看到，所以摘的时候更有一种寻宝的感觉⸺我在河堤上，母亲在瓜叶间，我们笑着呼应着，将那隐身的葫芦摘下。

此前经年，我有在菜场超市里看到葫芦，但从来没买过，自然也没吃过，此次才发现它是被自己错过的良物，可清炒，可煮汤，口感绵软，其味虽淡，但有冲和之气。外形也是可爱的，于是有了要亲自种一架葫芦的愿望。

母亲还摘回一把红薯的茎叶，将之择净清炒也很好味，但因所带的菜已够多，就没有再去采摘。还有竹叶菜也是。母亲说，我们吃不了，你们能带的都带走。

我带回的这些菜送了一些给朋友之后，余下的我吃了近十天。

父亲回乡的当月，在我家门前的河堤上种上了树，是速生杨，长得极快。记得五一我们回家时，树巅都是绿的，到年底，那片树林已长到了三五米高。

父亲说，这个树五年左右就成材了，到时候有人来收。

五年长成的树能做什么？我很疑惑。材质肯定不怎么样吧。

是的，那个树不结实。父亲说，一般是用来做纤维板，有的也用来造纸。

十年间，门口的树卖了两茬，每次卖三千多块钱，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这些树只要种下就可以了，都不需要管理。父亲说，要是早回来几年，我肯定会在窑那边去种树的。

那块地原本无主，后来我叔叔在那里种上了树，听母亲说，这几年他光是卖树就卖了万把块钱。

有门口这块坡地种树就可以了。我说，夏天有荫，冬天挡风。

现在农村一般都是种速生杨，像原来那种材质极好的榆树、杨树、杉树，现在少有人种，因为生长太慢了。村庄周围的那些树，这么多年了，似乎一直都是旧模样。这些树轻易不会砍，因为砍了，想在空出的地上再种树是不可能的。而未来的农村土地会怎么盘，大家都不知道。

其实在农村，种树更大的功能是起地界作用。一个村子的形成，房子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树了。每一棵树都是有历史的，上辈的人在哪块地种下的树，他的后人是怎样分这些地以及这些树，是每个家族的财产传承。有一天我陪父亲沿村子边的小路到地里去看他种的油菜，他指着路边不远处的几棵高大的杉树说，那是你爹爹（指爷爷）当年种的树，我们分家时分给了你大叔叔家，你大叔叔在做屋的时候，用这几棵树和我们房头的二爹家的一小块进行了置换。

这种置换有没有文字记录呢？我问。

父亲说，有的有，有的就没有。所以到后来，总是有些扯不清楚的。

经过村边一个地块时，父亲说，今年春天有个人在这里种了三棵树，村里的另一个人来说这个地方是他们家的，两家为此还打了架，打得头破血流的。

树是沉默的。也因为这些树的存在，村庄才更像一个村庄。新村那边是没有树的，那里只有排列整齐的楼房，让人感觉光秃秃的，有些荒凉。有几户在门口种了花草，但跟树比起来，花草只是聊胜于无的装饰。真正的村落是需要大树环绕的，树间阳光熹微，炊烟袅袅，是我记忆里乡村的美好。

2020 年的春天，因疫情在家滞留，正是可以种树的时候，父亲却没有动静。我问父亲，您今年怎么不种树呢？

父亲说上次之所以砍树，是上面要求的，说要做河坡的硬化工程，坡上不让种树了。

所谓硬化工程，就是将河堤用石头水泥进行固化，这是一项投资极为庞大的工程，而且对于河流的生态系统有影响。我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的，我估计一两年都不会有进展。您只管种上树再说。

父亲说，再看看。

这一看就是一年。

2021 年的春天，父亲终于在门口的河坡重新种上了速生杨，现已亭亭。

2021 年端午节回家看父母，吃饭时父亲很开心地说了一句，今年打螺蛳卖了四千多块钱。以前父亲很少提及，这次却主动说起，他很自豪。

母亲在一边说，这相当于几亩地的收成，不要种子、化肥，就是要有力气，要花工夫。

一个多月前的五一小长假回来时，我就看父亲在打螺蛳了。他每天午休后骑着电动车出门，沿着河堤去往他固定的几个捕捞点。到黄昏时分，再开着电动车回来，车斗里堆着螺蛳。他从杂物间拿出编织袋来，让我们帮忙撑着袋口，他用铁锹把那些螺蛳铲到袋子里，扎好口，次日清晨拖到镇上去卖。有专门的商家集中收购这些螺蛳，或者是清洗之后送到餐馆做菜，或者是批发给渔场的人当作鱼饲料。

他每天打大几十斤螺蛳，有几十到一百左右的收入。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一天能有这样的收入，他是很满足的。

身为渔民，父亲最了解门前这条河，他认识这河里的每一种鱼，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河段，河岸的坡度与河水的深度，它的弯曲与洄流，知道哪个河段里有最大最好的鱼。

作为渔民，打的鱼自然都是拿到镇上去卖掉，换回的钱一点一点地攒着，做房子，供我们读书。八十年代初，我读初中时，我们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是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现在想来，买电视机的钱有一半来自这条河。

唯有过年过节，家里来客，自己儿女出生的特别日子里，这些鱼才是自家吃的。我们姐弟仨的出生，都有着与鱼有关的记忆，那是在我和父亲的聊天中，不经意间提起。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说到我的生日，父亲说，你出生的时候下蛮大的雪。

我的阳历生日在三月中，感觉上已经是春暖花开。我好奇地问当时下了多大的雪？

父亲在腿上比画了一下，没过了脚踝，在我们这里确实算是不小的雪了，难怪他记得这么清晰。河里当时都结了冰，刚好一队那边有人开了河，我拿着网去打了一网鱼上来给你妈妈发奶。父亲说。

说到我大弟的出生，当时是腊月，恰逢外婆所在的村子干鱼塘，外公就提了好多筷子长的鲫鱼到我们家来，给我的母亲吃。

小弟是九月出生的，父亲说他在十几里地外村里的那片大田灌溉抗旱，村里人带信过去，他就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网去附近河里打了好多鱼回来。

在我的成长记忆里，自然也有与捕鱼相关的细节。

上大学之前暑假在家，我会帮父亲理卡钩和牛屎钩。卡钩是竹签弯成的细小的弓，将其折叠，弓尖重合处套上芦苇秆剪成的小圈圈，在圈里塞一粒泡胀的麦粒即可。相比卡钩的干净利落，牛屎钩则腥臭许多，只不过，不同的饵针对的是不同的鱼。牛屎钩的钩和指头大小的陶粒配套，把收集处理过的软硬适度的牛屎捏到陶粒上，把钩按到里面，捏一捏，外面裹点谷子即可。那些捏好的卡钩或牛屎钩，一一串连在长长的网纲上。

把一个一个的饵钩捏好，整理好，整齐地排在脚边的大木盆里，到黄昏时分，父亲和爷爷就去河边，借着月光，一个人划船，一个人下钩，把它们下到几里长的河段上，第二天清早上再划着船去收，总有收获。

现在，爷爷早已作古，父亲已经老去，河里的鱼也越来越少，父亲还奔波在河边，一点一点地打捞生活，用那张从爷爷手上传下来的网。

我回家时，常看到父亲把网晾在楼上的架子上，戴上老花眼镜细细补缀。这次回家过年，看到冰箱底部有一罐暗红色的东西，父亲说是他找人要来的猪血，准备用来血渔网的。用猪血血过的渔网会更牢固，猪血的腥味也让渔网在河水里起到一定的诱捕作用。

父亲也曾想让我的弟弟们学会撒网打鱼，但两个弟弟更喜欢钓鱼。对此，父亲大概是有几分失落。作为这条河上的最后一代渔民，他见证过这条河最丰饶美丽的时刻，也见证了它的败坏与落寞，现在，鱼越来越少，有些鱼已经绝迹。主要原因是污染，其次是电网捕捞。

螺蛳这种东西，以前的父亲是绝对看不上眼的，打到网里只会嫌弃，会将其一一抖落回河中。现在，打螺蛳反而成了比打鱼更有保障的经济来源。打螺蛳是有季节的，三月螺蛳四月蚌，天气一热就打不到螺蛳了。要是以前，到了夏天，河里有很多河蚌。当年我每逢暑假闲极无聊，会拿着一个木桶到河边，卷起裤脚，蹚水去摸蚌，一会儿就可以摸一小桶拎回家，家里晚饭时一盘咸菜炒蚌肉。

可惜的是，因为污染，曾经可以直接饮用，看过去水清沙幼、游鱼如织的河已变了模样，很多我小时候见过的蚌类已然消失。有的河段出产天门有名的特产义河蚶，消失了。可以用来养珍珠的叫铁虎口的河蚌，很少了。

父亲说，在合丰店河段曾出产一种贝壳极厚的贝，叫牛膝坨，当年我爷爷常在那里捕捞然后卖给收贝的人，早就绝迹。我尤其难忘的是一种颜色极为美丽的扇形彩贝，贝壳上有着或黄或绿的条状花纹，内壁光滑闪着荧光，再也没有看到过。

螺蛳大概是这条河里最顽强的生物，如果有一天，连螺蛳也灭绝了，这条河就真的完了。

父亲说，这几年经过治理，河里的生态比前些年要好了一些，水产局春天会往河里放流鱼苗，河里的鱼也多了起来，只是鱼的种类单一，多为白鲢，有些已经消失的品种大概再也见不到了。

喜欢在河边钓鱼的大弟，2021 年一放中秋假就喜孜孜地开车回家，我搭顺风车回去，在路上他就说晚上要去夜钓。其实，与水质有关，河里的鱼不好吃，有的时候顶着烈日钓的鱼，会送给邻居，他只是爱钓鱼这件事。

可等他一到家，父亲告诉他，钓个鬼。河里的鱼全死了。河边全是死鱼，臭得很。

这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那天上午，父亲还和村里的同辈人搭档，一人划船一人撒网，打了不少鱼。到下午，突然一股散发着臭味的水流过来，河里的鱼都翻了白。是上游某处排放污水，而且是有毒的。如果是一般的生活污水不至于如此。据说在上游某河段附近有制药厂、塑料厂，一再整改，责令搬迁等，但是，后来究竟如何，谁知道。

失望至极的大弟在懊恼之余，打了天门的 12345，接电话的小姑娘很不耐烦地接听，两个人差点吵起来。后来我拿过电话，跟她好好说，让她只负责记录和转达，总算是将这件事反映了，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有回复。等我们回到武汉，大概一周后，大弟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他转发给我看，大意是，当天卢市镇河段的涵闸泵站因为抗旱而全部关闭，无水源进入天门河，死鱼主要是上游漂流而来，本镇将此情况向上级主管部门和上游单位汇报，加强巡查，杜绝此类事情发生。感谢对生态环境关心。并附上了本镇河段湖长的电话。

第二天我拉渡船时，果然看到岸边漂着很多死鱼，以鲫鱼为多，有手掌大小，白花花的，散发着腥臭，令人掩鼻。好在听父亲说，这次死的主要是鲫鱼，好像白鲢之类的鱼种适应性强一些。它们逃得过下一次吗？

我看着船下缓缓流过的河水，遥想当年，河水清澈，两岸人饮水、洗作，皆来自于此。我也曾挑着木桶来此汲水，最爱端着母亲漉过饭的筲箕来河边洗刷，先摸一两个河蚌，砸碎放到箕中，将箕按到水底，静静站立，不一会就有虾来啄自己的脚丫和腿。过一会儿端起筲箕，里面便有小鱼跳跃，手指长短，柳叶般扁平。我端详片刻，再将箕浸到水中，看它们四散逃逸，是为至乐。炎夏，河边也是好去处，大人小孩嬉戏，能游过河的便是勇者。

现在，这百米多宽的河，我是可以横渡了，但仍没勇气下到河里，也许，来年夏天，可以一试。

回到从前是不可能了，至少这河水可以再清澈一点。

每年春节刚过，母亲就找出那只古老的木甄，铺上稻草做成孵蛋窝，开始张罗孵小鸡这件事。是用自己家的鸡下的蛋，还是到邻村找人家换蛋，用多少个蛋，让哪只母鸡来孵，都是她计划安排的事。

一旦母鸡开始了抱窝孵蛋，是可以几天不下窝的，那份沉醉忘我令母亲心疼，她会随时观察母鸡，趁它下窝时赶紧给鸡妈妈喂食。

持续二十多天的守候，鸡崽出壳后，更是需要精心照顾，为它们准备清水细米，让父亲在窗下的水泥地围一个网栏供小鸡活动，直到它们翅膀长出粗毛，收起网栏，让母鸡带着它们到河坡上觅食，才算可以放心。活泼泼的鸡崽，让这一年的开始有声有色有盼头。

年年如此。

2020 年家里房子翻修，翻修前母亲一再念叨，我的那些鸡怎么办。鸡窝原来是在楼梯底下，鸡们每天都是穿过堂屋回到鸡窝。小弟和母亲商议后，在旧房还没有改动前，就在房子的西侧盖了一间杂物间，杂物间一进门就是鸡舍，一做好就把这些鸡迁进了它们的新居。从此，鸡们有了更大更好的窝，家里也干净了许多，母亲对此甚为满意。

2021 年春节过后，母亲就像往年一样，精选鸡蛋，细心照顾抱窝母鸡，中途有的蛋被不慎弄破，又有孵出后因为天冷死了几只，最后这一窝小鸡仅有十三只存活。对此，母亲觉得不太满意，她说，明年就不自己孵了，到街上去买鸡娃来养，三块五一只，省事省力。

但我估计到了来年她还是会自己孵小鸡的，因为她喜欢，喜欢方能生欢喜⸺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打开鸡笼放鸡出来，到点给鸡喂食，黄昏时盯着鸡们回笼，还要清点一下个数，毕竟常有黄鼠狼偷鸡的事发生，那是最令母亲痛心的。

过年时，我们每次饭后，她把剩菜剩饭收集起来，拌上谷糠，撒给鸡吃。坚硬的骨头、鱼刺她都收集起来，用刀细细地剁碎，再撒到鸡的食盘里，她说鸡很爱吃。

父亲从菜地里摘回来的菜，撇下外层的菜叶撒在坡上，给鸡啄。红薯、南瓜则要切碎、煮熟后再给鸡吃。

看母亲乐此不疲，我说，您对这些鸡简直比对人都要好。

养鸡喂食之后，捡鸡蛋是母亲每日生活中的乐趣。十来只母鸡，多的时候一天下十只蛋，那鸡蛋粉红新鲜，有的还有余温，蛋壳上似乎还有一层白霜。母亲把它们放在自己床下的纸箱里。来乡下收土鸡蛋的小贩隔三岔五从门口过，还有邻村的人来买鸡蛋去送人的，都是一块五一个。在母亲的生活中，除了待客，鸡蛋不是吃的，而是用来换油盐钱的，无论是我们尚小家境艰难，还是孩子们长大家里相对宽裕的时候。

现在，每次小长假再离家返汉时，母亲就会从床底拿出她最近攒的鸡蛋，用纸盒装好了，让我们带回家吃。土鸡蛋比洋鸡蛋好。她说，免得你们去买。

有时我的表妹堂妹表弟们来看她，离开前，她也会拿出一袋鸡蛋来，说，我又没别的好东西给你们的伢，这些鸡蛋你们拿回去给伢吃。

这些鸡蛋是她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足以撑起一个每月只有一百块养老金的农村太婆的骄傲和自尊。

我无法计算母亲这一生捡过多少只鸡蛋，吃了多少，卖了多少，送了多少，但是，每一只鸡蛋上都曾经沾有她的手温。而到了最后，鸡是会成为鸡汤的。

2021 年五一小长假回家，我和母亲一起看着那些在河坡上觅食的鸡，脚下的几片包菜叶子被它们啄得只剩下筋络，食盆里是拌着谷糠的杂粮。

这些新鸡到九月份十月份就可以开窝下蛋了。母亲对我说，这些老鸡，前年的老母鸡还有两只，都不怎么下蛋了，一只端午节杀了吃，一只中秋节吃。去年的鸡还有八只，过年的时候杀几只……母亲了解她养的每一只鸡，它们的毛色、习性，它们几时开窝下蛋，产蛋频率，甚至蛋的大小颜色，如数家珍。她用砂吊子炖出的鸡汤，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曾吃过的美味。

母亲在杀鸡之前会念叨那一句，鸡子鸡子你莫怪，你是生就的一盘菜。

其实，所有母亲养过的鸡中，那些被换成钱的鸡或蛋都被我们忽略了，我们记取的只有那些被吃掉的鸡和蛋。这就像一个关于生存与生活的暗喻。

乡村的迟暮

在父母返乡后这十年间，我每次回老家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是老年人的乡村。

我家在村子最前边，又靠近渡口，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除过年过节还有一些年轻人出现，平时里出没的几乎都是老年人。同村的老人，我记忆里有他们的中年模样，他们从我家门走过，我会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会说一句你回来啦，也并无更多的话。我在他们眼中已是外乡人。他们在我眼中是和这村庄这河流一样的存在，他们都老了，脚步是拖在地上走的，迟缓，拖沓。

树老根先枯，人老腿先衰，老态总是先从腿上开始呈现。2015 年春天，返乡后的第五年，母亲去四五百米外的邻村一户人家串门聊天，临走前在他家门口的菜园里掐了一把菜薹准备回家，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父亲给我和弟弟打了电话，我开车赶回家，带她去县医院检查，腰椎间盘突出，椎管狭窄，导致间歇性跛行。

这是老年病，医生说，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还是想办法在镇上私人诊所做了针灸，找偏方做艾熏。幸运的是，母亲现在还能正常行走，只是得格外小心。

2020 年冬天，父亲说自己的脚到了冬天都是冷的、木的，感觉不到温度。

我的父母和所有他们的同龄人一样，步履蹒跚，行走在迟暮的乡村。他们的神情样貌各异，但关注点大抵相同，在村头相遇，除了天气，田间的农事、收成，除了自家儿女的消息，四邻八乡的稀奇事，关于自己的，就是衰老，牙痛、腰痛、腿痛、视线模糊……以及死亡的消息，谁家的哪个亲戚最近走了，谁看着不行了。

老，是具有吞噬性的，像黄昏的天色，最终，入了黑夜。而乡村是需要孩童的，像夜空需要星星。

门前也偶有孩童蹦蹦跳跳走过，脚不点地，像燕子一般。那些三五岁的孩子，带着稚气，也带着好奇打量我。我也好奇于他们。每每问父母才知道是谁谁谁家的孙子，他们的眉眼和他们的祖父、父亲如同复印件，只是尺寸与成色有别。

村里上了小学的小孩子一般都不怎么出门，除非是大人差使着、驱赶着才出门。他们都待在家里，家里有电视，有网络，可以看动画片，可以玩游戏。到初中高中，那些孩子更是连自己家的门槛都不迈了。有一天听我的堂弟大声训斥在读高中的儿子：一天到晚守在屋里，人家都不知道我有你这个儿子！

被呵斥的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家，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那些外出做生意、已在外地落户的，他们的孩子最多就是过年随父母回乡扫墓时在村里出现一下，是过客。通常，他们的父亲在村头停下车，给村里人递烟，打招呼，那车上的少年岿然不动，只听车外的他的父亲在跟人说话⸺

有几年没回来啊？
前年回来过。
这是你儿子？
是的。
你有几个伢？
两个，这个是小的。
老大呢？
老大有事，不回来。
……

车开走了，这时就有人说，现在呀，有些话就不要随便问。管别人几个伢。他跟这个老婆是二婚，老大是前面老婆生的伢来，哪会愿意跟着这新妈回来。然后，大家抽着刚才递过来的烟，开始讲递烟人的发家史，还有婚姻。

那个开车离开的人大概知道自己将是身后人群中话题的中心，也许会心生波澜，也许毫不在意。车上的那个孩子对这一切无感，他全程拿着手机玩游戏，最多只会在到达墓园后下车，跟随父母走到他毫无印象的爷爷奶奶的墓前，例行公事地磕头。墓碑上爷爷奶奶的名字是陌生的，在左下角落有他的名字，孙辈的他和墓中的人有血缘关系，但是，他和这个村子没有关系，和脚下的土地也没有关系。眼前的一切，都不如他手机中的游戏好玩。

村里的公墓在离村两三里外的河堤边，这里原是一块地，种黄豆、棉花、芝麻之类，后来渐渐成了一块墓地。它在田野的尽头，曾经劳作于此的人们最后归宿于此，倒也相宜。

平时除了风和飞鸟，没有人会来这里。春节和清明时节是最热闹的，那些常年在外的人带着香烛、纸钱和花来到这里，凭吊逝者，爆炮声起起伏伏。

2020 年春天因为疫情隔离在家，有一天，邻家弟弟来邀我大弟出去走走，往公墓那边走，我也无聊，便跟着一起去了。走进墓园，这次我才发现这里栽了不少柏树，中央是一棵金桂。在冬日暖阳下，这里是静谧而安详的。我们几个人在墓园里转悠，几乎把所有人的墓碑都看了一遍。

最古老的一个墓碑上有光绪年间字样，那至少是 1908 年前去世的人了。

也在我爷爷的墓碑上看到他的生卒年，1926–1996 年。如果他还活着，也不过百岁。可他已去世二十多年了。

奶奶的生卒年是 1927–1976 年，她因肺结核去世时还不到五十岁，那年我刚上小学，我最小的弟弟才出生。至于叔叔家的弟弟妹妹们都对奶奶没什么印象了，所以每次来扫墓，我都感慨良多，大叔叔家的堂弟则笑着作揖，然后求爷爷奶奶保佑他打牌多赢一点。

看到一个碑上写着邻村一位我们三个都认识的妇人的名字，她是 1992 年去世的，死时才四十多岁。太可惜了，要是活着，现在也不到七十岁。我说，我对她有印象，当年初嫁过来的她，是漂亮的个子高高的爱笑的新媳妇，后来随丈夫到红钢城做早餐生意，生意很好，她却患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的名字不好，把福气都还了，自己就没有福了。」大弟说。

又看到了她妯娌的墓碑，去世时也只是五十出头，两个人还是同一个村嫁来的，是一个肤色白净说话声音特别嗲的新媳妇，跟老公总是形影不离，两个人生了五个孩子。也是外出经商，赚了钱后查出肝癌晚期，在孩子都没成年时就去世了。

我的婶婶和她们俩当年是从同一个村子嫁来的，这妯娌俩先后因病离世，给我的婶婶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她觉得有鬼气，担心自己会不会也得病早走，因而疑神疑鬼，担心受怕了好几年。现在，年近七旬的婶婶对我说，管它的，现在不怕了，反正死也死得了。

路边也有几个没有墓碑的孤坟，有小小的坟包，有的已成平地，这样的坟要么是早夭的孩童、早逝的年轻人，要么是已逝之人无后，或者后人飘零，不再回顾祖茔。村中有一户五保户，住在村子的最中央，没有儿子，女儿远嫁公安又或者是监利，我童年时代只记得她回过娘家一两次，之后再也没见过。那老人很慈祥，模样我还依稀记得，但眼前荒冢不知道哪一个是她的最后归宿。

一边看着墓碑，一边议论着村里远远近近发生的事，一些突如其来的横祸与死亡。邻家弟弟和我大弟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在村子里待的时间比我长，所以，对这里的人和事知道得多一些。看到墓地上有野草被人烧过留下的焦痕，他们讲到邻村一个去年去世的人，算是奇人，年轻时桀骜不羁，打架远近闻名，成年后稳重收敛了很多，对人总是笑笑脸，养一只大狼狗，训练得很是听话，每出门都携狗而行。我母亲说他来打牌总是客客气气的，也守信用，从不赊账赖账。喊人也喊得很亲热，可惜患了绝症，自己求了解脱。我母亲是很为他惋惜的。

他一生爱玩爱闹，平时最喜欢放野火，有一次在窑那边放了一把野火，结果把旁边人家马上就要收割的几亩地稻谷都烧了。还有一次放野火把村支书的一个机屋棚子烧了，里面还停放着一台拖拉机。他为这两把火赔了大几千，掏钱的时候不免心疼，但放火的时候是快乐的。连我听到弟弟他们说这故事也觉得莫名快乐。

大弟又说到他的一个小学女同学，当年就长得很漂亮，在深圳打工，跟一个男人好上了。那男人有钱，也为她花了不少钱，后来男的生意垮了，她就不和那人好了，人家自然恨她。她要是回家就算了，偏还要到深圳去。有一天那男的找上门来说要见她一面，她也傻里傻气地下楼，一见面那男的就拿刀砍她，当场死亡。

像这样的非正常死亡，不止一例。还有人家的孩子外出打工，多年音信全无，不知道是死是活，家人只能抱着一点微茫的希望，等待奇迹发生，游子归来。

那天回家后，吃晚饭时，说到刚刚去过公墓的事，我问父亲，那个公墓里的人，有没有一百。

父亲说，立了碑的有，还有很多没有立碑的，然后他讲到我的太奶奶的墓。1958 年，村里的一块地被征用建一个炼油厂，太奶奶的墓在那里，父亲和爷爷就将太奶奶的骨殖从那块地迁到公墓这边，埋得很深。后来村里一户已搬到县城的人家回来给自家老人立碑时，找不到墓地位置，就把碑立在了太奶奶墓所在的位置上。不巧那个时候父亲在武汉，大叔叔对这件事又不了解，待父亲回来后发现了那块墓碑，很生气，跟同族的几位兄弟讲了，想要让那家把墓碑移了。但大家的意见都是，算了，事情过都过了这么久，不好追究，自己屋里当年也没有竖碑，也没有证据。然后又安慰说，他们上香也相当于在给咱屋里的婆婆（指奶奶）上香。

这件事在父亲返乡的第一年年底就给我讲过，过了八九年，看得出来他还是意难平。我便讲了一个我所认识的人家里的故事安慰他，在那个故事里，把墓建在别人墓上的人也是不得安宁的。

人生不过如此，百年过后，都是一把黄土。我说。

父亲说，也是。

然后他讲在 1976 年做我们家之前的那幢屋时，到邻村的河边挖沙，那里的沙质好，人家不让挖，他只能晚上去。那天正挖着，他的锹被什么硌住了，借着月光一看，是个头骨。他连忙对那头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然后挖了个坑，把那头骨放到坑里，再把两箕沙土倒在上面，空着担子回家了。那头骨是谁的，谁也不知道。

父亲所说的小河边，是相邻的自然村的墓地，一条小路从旁边蜿蜒而过，路边长着高高的树。我小时候每每从这里走过都觉得惊怖，即使是在白天。那时候的自己爱听鬼故事，自然也把一切当了真，听着风声，也会当作异类之语。现在，当然是淡定了许多，但敬畏不改。再进墓园，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有淡淡的哀思。

还是 2020 年因疫情被隔离在家期间，某日黄昏，大弟和邻家弟弟在渡船上钓鱼，我闲着没事就过去看。他们一边钓鱼，一边讲着要让自己的孩子学会游泳。邻家弟弟说到自己一个表叔的老婆，摔在一个不到一米深的水洼里，淹死了。不到一米深，还不是被淹死了。他说。很有可能她当时癫痫发作了，站不起来。

意外之死是很多的，我讲了我所在小区的物业曾经聘用过的一位师傅，在给人家装修时从二楼摔下来，就死了。河南巩县（今巩义市）人，妻子是清洁工。他死后，妻子坚持在物业做了半年后离开，不知道是不是回了老家。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邻家弟弟说，然后补了一句，「我觉得我屋的婆婆死得最好，又快，又没有痛苦，又没有拖累别人。」

那是怎样的？我问他。对老人家我有印象，小时候总在她家玩，老人家小脚，额头高而饱满，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说话语气很温柔。可惜的是父母返乡后我再回来却没有见过她，她搬到镇上小儿子家去住了，四年前听母亲说她去世了。

「当时刚过完年，正月十九，我叔叔他们刚刚去了东北，我婆婆去热水器那里倒水，瓷砖地有点滑，她一下摔倒就再也没有起来。邻居看到打了电话给我。我过去时，她手心还是热的。我打电话给镇上认得的医生，他来看看眼睛，把把脉，说不消救的，人已经走了。那是真快，也没有受什么罪。我马上给我叔打电话，他们赶紧买了飞机票再飞回来。」

「那是真的没有受什么罪。」我说，想起我的一位朋友。她八十五岁的老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做祷告，祷告词是自创的，喃喃低语中一是为自己的儿女祈福，一是请老天让自己得一个好死的病走得快一点。朋友说，每次听到，心就酸酸的。

邻家弟弟讲完自己奶奶，不免将爷爷做了对比：「我爹爹死得造业了点，那大块头的人，后来腿细得像麻秆了。」

他的爹爹我大前年夏天回来时见到过，确实是形容枯槁的老人了。那天他拿着一个手机过来，说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他没有接到，不知道怎么回过去。看得出来他很着急。那是一个老人机，我拿在手里也不知道怎么找到通话记录，未能帮上忙。好在过了一会儿，他的外孙女来看他，提着一大把香蕉，以及一些点心。刚才的电话是她打的。

那孩子长得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白皙漂亮，身材苗条，打扮也很时尚。她和外公说一会儿话后就告辞了，她说已经订了回上海的票，要回家拿行李后去赶车。

她来去匆匆，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外公见面。

我听母亲说，这丫头很能干，挺会赚钱，开的是五六十万的车，只是还没有出嫁。

这时，邻家弟弟的儿子过来了。他问，你们在说谁呀，谁死了？

我说，你的太婆婆。

他一脸茫然。

你爸爸的奶奶，明白了吗？

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只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爸爸。

他迷糊呢。邻家弟弟笑着说，我婆婆搬到镇上去住的时候他才两三岁。

两三岁是一个人开始有记忆留存的时候。隔了时光，它们会模糊，褪色，及至消弭。我就一点都记不得自己太爷爷的样子了，按说我有见过他的。

突然想起那天我们在公墓并没有找到我太爷爷的墓，而太奶奶的墓，如果父亲的记忆无误，那里立的是别人的墓碑。

仍然是疫情被隔离在家的日子，某天一早，听到邻居家幺爷在楼下很大声地说谁谁谁走了。我下楼问，原来是邻村一个她的本家走了，昨天晚上喝了药。

「要喝就喝狠一点撒。昨天他硬是从七点拖到十一二点，未必不痛苦？」她说，「矮壮素，三瓶兑在一起喝，走得快才好。」

据说之前他就病了，癌，治不好，也就没有治。前几天他曾从我家门口经过，是很瘦弱的样子。他来买了一瓶饮料，一盒烟，最便宜的烟，五块钱一包。当时是我大弟给他递的烟和饮料，大弟说：「看他精神还蛮好啊。」

他不到七十岁，一儿一女都已成家，里孙外孙都有，只不过这一生过得不太顺遂。在我幼时，记得他家曾经失火，恰逢他刚娶妻不久，新媳妇的嫁妆烧光了，在那里痛哭。后来她又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做不了农活，每次去看病都是他背着去。

他背着她去看病，像背着一个小伢。我母亲说，她拖了很多年，还是走在了他前面。

他家一门三弟兄，他是老大，老二曾经在外经商，赚到钱却存不到钱，后来就回乡了。老三是我的小学同学，是三兄弟中最早走的，四十多岁，患癌之后寻短，留下一双未成年的儿女，女儿早早嫁人，和自己母亲一起照顾弟弟。现在三弟兄只剩老二了，他骑着电动车来喊邻家弟弟的父亲去帮忙出丧，他们是同一个房头的。邻家弟弟去了。

我们吃中饭时，邻家弟弟过来，给我们讲了经历。早在昨天夜里十点就把他喊过去过，几个房头的把老大的床从屋里抬出来，衣服也清出来，拉到河坡底下，一把火烧了。

「这就叫尘归尘，土归土。」邻家弟弟说，「我去的时候，他的嘴里还在吐泡沫，还在发声音，听不清楚在讲什么。」

「有可能是在骂我。」他说。

「为么事骂你？」我问他。

他笑着说：「因为我一进门就跟他说，您是为么事想不开啊。您真的要走绝路就对自己还狠一点，搞老一点，免得自己受两道罪啊。」

不中听，但这是实话，跟早上他妈妈在我家门口说的是一样的意思。

邻家弟弟讲了细节。昨天先是送到镇上医院去洗胃，但无济于事。今天一早是四个同房头的去送葬，因为疫情，一路上过了三个关卡才到殡仪馆，每次都要量体温，全身消毒，然后进去，后来出来时也是要全身消毒。「一个骨灰盒一千五。」他说，「人到最后就装在那里，埋到土里了。」

大家都叹息。邻家弟弟唱起他在网上学来的一段词⸺

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初闻不识唢呐意，再闻已是棺中人。
唢呐一响，白布一盖，亲戚朋友等上菜。
走的走，抬的抬，身后都是一片白。
哭的哭，埋的埋，从此人间不再来。

这个段子我之前听他唱过两次，每次听了会笑笑，这一次只有叹息。因为疫情，去世的人不能办丧事，歌中的仪式全省略，连儿女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一个人没有了，像一滴雨水落到河里。

这十年间，我在老家听过不下十例自杀，多是得了绝症后无力医治，不想连累家人，选择自己离开。活着的人谈论起这些稀松平常，甚至连家境不错个性开朗的人也说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三瓶矮壮素或者百草枯。

母亲告诉我，渡船上过河的老太太们，也把这当作日常的话题，买了药的说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买到的听说现在禁止卖给老人就后悔自己没有早安排，然后打听怎么样才能买到。

一边勉力地活着，一边随时准备着离开，这就是迟暮的乡村。

2019 年十一回家时，母亲给我看了她在街上请裁缝师傅给自己量身定做的衣服。绿底上起的福禄寿图案，很好看，也很特别，这是母亲为自己准备的寿衣。

之前的三月，在我堂妹家的二宝的满月酒席上，母亲让我给她点钱做衣服。我很惊讶，她从来不主动向我要钱，而且我每次给她买衣服都会被她说一顿，她说自己不缺衣服，责怪我太浪费。我问她，做什么衣服？

做老人的衣服。母亲悄声说。

现在，我就懂了。

看着手中的衣服，我问母亲，怎么不做红色的？

母亲说，不能做红色的，说是怕占了儿女的鸿运。

那为什么不做蓝色的呢？

也不能做蓝色的，说是怕给儿女为难。

原来在寿衣颜色的选择上有这么多忌讳，小心翼翼，生怕折损了儿女的福气。我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我就笑，说，您就相信这些？

是的，农村的人都这样说。母亲很认真。

有一天，闲来无事，母亲说带我去看我父亲新开的一块菜地，我就陪着她去走走。路过一块棉花地，棉梗上残留着一些没有摘净的棉花，已经零落。

母亲说，这以前是幼新的一块地，她去儿子家帮着带孙子就给了桂姐种，今年桂姐走了，这块地就不晓得哪个来种了。

我们回家的时候，经过秀婆婆家的门口，老人家招呼我们过去坐一会儿，我们就过去了。

秀婆婆已经八十多岁，看上去精神气色都不错。她喜孜孜地告诉我们：今天刚收到姑娘寄来的快递，是一条准备穿在寿衣外面的裙子，裙子太大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装得下，我跟她说我要等你回来了帮我把它改小。

她把那条新收到的裙子，以及自己十年前就做好的寿衣拿出来给我们看，那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缎面寿衣。

很好看啊。我说。

好看啊。她笑着说，给我做衣服的人都走了，我还没有回家。

她想起来还有一顶帽子，又进到屋里，戴着那顶帽子出来，手上还有一双鞋子。

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准备上路时候穿的鞋子。她笑眯眯地说，我都准备好了。十年前就开始往生的准备，现在全副全套了。

正在这时我的婶婶走过来，也坐下聊天，她们很快聊到了刚刚走的腊桂大妈。

婶婶说，她一开始都还不是说自己没得事，吃得喝得不要紧。那天我路过她的那块棉花田，听到桂姐一边点棉花一边在哼，我还跟她说，你这身体这么不好，这地就不要种了。结果你看，一年没过完，人就走了。

婶婶所说的那块棉花地，应该就是我们刚才路过时，母亲指给我看的那块。花都没有捡完，人不在了。

直肠癌走的，走的时候很痛苦。婶婶说，我去看她，用手把她的肚子按了一下，一块一块的，肯定都烂了。

怕还是喝了点药走的吧。秀婆婆说。

没有没有。婶婶说。当时送到医院，医生说，身上都没什么血了，都拉的是血，没必要做手术。一得癌人就没得救了。她又说到当年她的发小的癌，先当痔疮治，后来听人说喝鹅血可以治，都没用。

听说一个屋里一年走两个对儿女不好。秀婆婆说。她屋里的老头五月份走的，这过了半年不到她也走了。

2020 年春节，吃年饭的时候，母亲穿上她那套绿色的缎面衣。我走的时候就穿这套衣服。她说，听人说这衣服过年的时候是可以拿出来穿，一年一回。

您还早着呢。弟媳说，您至少要活到八十岁，最好活过八十五岁。

当然当然，我附和，好好活，九十五岁都是有希望的。

母亲就笑了，还不是要你们都过得好，我们才活得开心。

我接过话头，把母亲的寿衣为什么是绿色的讲给弟弟和弟媳听。大弟笑着说，什么为难，什么鸿运，你们不要管我们，我们都几十岁的人，未必管不好自己。话说回来，还不是要你们过得开心，我们才开心。

2021 年五一小长假，我回家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秀婆婆去世了，十几天前。老人去世时毫无征兆，也很安详。当时她吃过中饭后躺在床上休息，觉得不舒服，就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然后头晃了两下，从椅子上跌落。爹爹正在旁边，赶紧把她抱到床上，给远在外省的儿子姑娘打电话，他们马上买了机票赶回来，但也没能让自己母亲看到最后一眼。

葬礼很隆重，秀婆婆终于穿着那一身珍藏十多年的新衣，回家了。

2020 年的疫情之后，大弟受聘到一家国企食堂工作，终于有了周末。偶尔开车两个多小时回家，看看父母，在河边钓鱼，陪父亲喝点酒，是他的乐事。回去时用肉或水果把家里的冰箱装满，回来时，用园子里的菜把自己的后备厢装满。

2021 年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大弟回家看了父母，返汉时顺便给我带了一些菜，送到我的楼下来。

豆角、辣椒、茄子、竹叶菜依次从他的后备厢里拿出来，还有一袋米，最后大弟又递过来一碗做好的粉蒸肉，「妈妈中午蒸的」，我接过来，还有微温。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大弟说，「我这次回去听说冬大妈去世了，十几天前。」

我很惊讶。我大概四年前见过她一面，当时她的儿女们给她做七十大寿，老人家胖胖的，总是一脸笑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冬大妈和我母亲同年生人，娘家在前后相邻的两个村，两人年轻时相处得如同姐妹。两家的小孩也总在一起玩，我曾经和她的女儿一起结伴去走外婆家的。冬大妈中年守寡，拉扯大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过年时听说她的儿子正在张罗她孙子的婚事，她想必是盼着孙子结婚，盼着重孙出世的。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其后的中秋节，我回了老家，这次，母亲告诉了我金大妈去世的消息。

金大妈是一个爽朗泼辣的人，当年特别喜欢逗我。因为她的丈夫从部队退伍回来有一份工作，作为半边户的她后来搬家到了县城。她的女儿小名霞霞，跟我年龄相仿，我们常在一起玩耍，但自此一别就再没见过，但她们的消息时有所闻。今年春节期间，金大妈还回村走过亲戚，我在楼上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当时是想下去和她打招呼的，但最终没有下楼。她身边还跟着家族的一二十人，他们的祖屋就在我家房后，十多年前卖给了我叔叔，叔叔将之平为菜地。听说金大妈的儿子怪罪自己的叔叔，说当年不该卖的，应该留着，回来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我真的很后悔，自己没有下楼去喊大妈一声。

这些逝去的人，她们的姓氏已无法求证，让我慎重地写下她们的名字，腊桂、迎香、隐秀、冬英、金玉，她们的名字中有植物，有四季，有美意，既乡土又古典，她们此去，是真正的叶落归根。

她们的音容笑貌我都还能忆起，幼时的我曾被这些大妈和婆婆们抱过逗过，曾是她们眼中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我母亲奶水不太好，听她说，我饿哭的时候会找奶水足的大妈吃几口，她们有年龄和我相仿的孩子，正在哺乳期。我母亲个子矮小，但我的个子算高的，那几口奶如此珍贵。

又一个我曾经吃过她的奶的人走了，我有些悲伤，为一去不返的时光，为生命的有限与无常。

隔着屏幕的凝望

2020 年秋天，我们姐弟三个合作，将老屋进行了翻新改造，我和大弟出钱，小弟出力。这件事父母一开始并不赞同，但结果他们还是很满意。到年底，父亲执意把钱还给我们，他说，我们留着也没意义，将来我们走了总是要给你们的，不如现在就给你们。

翻修后的新家比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有了单独的卫生间和厨房，还另外搭出一间杂物间，父亲的电动车可以直接开进去，母亲最在意的鸡窝也搭在杂物间的入口处，十分方便。

小弟特意在家门口安了一个摄像头，这样通过手机，我们在各自的家里，随时都可以看到父母的情况，可以直接和他们说话。

手机上收到提醒，说看家软件检测到有人体移动，点击进去，就可以看到家门口的动静⸺父亲骑着他的电动车忙进忙出，母亲摇着扇子和村人们坐在门口聊天，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的路人。更多的时候，镜头下我家的门口是静而空的，一直放在门口的两条长凳，门口那对小小的石狮子，母亲晾晒的谷物或者干菜，树影婆娑，阳光炽亮。

这个摄像头真的很实用，我们可以借由它随时了解家中动态，隔着屏幕看到父母。

儿时，我们在父母的凝视中确立自我，现在，反过来，父母成为我们凝视的对象，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

有的时候忙了一天，晚上临睡前点进去看看，借助太阳能路灯的灯光，在远处黑夜的背景中，看到家门口的水泥地和裹着反光材料的遮阳棚柱子，一幅静止的黑白画，伴有昆虫的鸣叫，我内心有一种奇妙的宁静。

这一切，让我想起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那首诗，《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

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
那么孤单，像世界上的最后一幢屋。
大路缓缓地延伸进黑夜，
小小的村子留不住大路。
小村子只是一条通道，
夹在两片荒原间，畏怯地，
神秘地，大道代替了房前的小路。
离开村子的人将长久漂泊，
也许，还有许多人会死在中途。

压力新知

National GeographicNATGEO — Tue, 21 Jul 2026 00:00:45 GMT

半个多世纪以前，一项长期研究（同类研究中最早的大型研究之一）带来了一项令人惊讶的发现。1967 年，英国的研究人员开始追踪伦敦白厅地区 40 至 64 岁、共约 1 万 7500 名英国公务员的健康状况。他们发现，位阶较低的员工，如办公室职工，比社会上层的高级公务员更早死亡而且死亡率较高。令人费解的是，位阶较低的员工罹患冠状动脉心脏病的比例更高。

在对 1 万 300 名 35 至 55 岁的公务员进行的后续研究中，研究人员提出了这种与地位相关的差异的可能解释：位阶较低的人在工作决策中往往影响力较小。因此，许多人感到压力，这似乎也对他们的健康造成了影响。

此后的 50 年里，科学家和医学研究人员已经毫无疑问地证实，持续性压力会损害我们的整体健康。除了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外，我们也已经知道压力是造成肥胖和糖尿病的因素之一。科学家还发现压力会削弱免疫系统，使我们更容易罹患传染病。

我们每个人经验压力的方式都不同，程度也可能差异很大。压力是由日常生活和环境中的各种挑战所诱发的改变需求，这个基本概念是由内分泌学家和压力研究先驱汉斯・赛利首次提出的。从他 1936 年的开创性研究开始，赛利发现，各种非常负面的刺激（如大声噪音、强烈光线或极端温度）会迫使实验动物尽一切可能去自我调适。在现代社会中，能够让人感到压力的因素可能从日常琐事（如被塞在车阵中）到生活上的剧变（如离婚或亲人去世）都有。芝加哥大学心理学家兼神经学家格雷格·J·诺曼是压力研究的顶尖专家之一，他表示，结果就是会使人「感觉自己缺少必要的资源来应对那种对改变的需求」。

隐形冲击

对居住在佐治亚州劳伦斯维的凯特琳和克里斯・尼科尔斯来说，抚养三胞胎海丝、普莱丝莉和米莉是一项挑战。这些孩子早产，面临长期健康问题。慢性疾病儿童的照顾者自己也面临健康问题：端粒（染色体末端的保护帽）比预期值短，这可能是与压力相关的老化迹象。

我们感到压力时，身体会释放肾上腺素，使脉搏加快，呼吸急促，肌肉收缩，血压上升。这种反应伴随着皮质醇的激增，这是一种会让我们感受到想要战斗或逃跑的激素。我们在突然面对未准备好的临场报告时所产生的惊慌感受，就是急性压力的一个例子，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上剧烈的防御反应，但是只要感知到的威胁一消失，我们就可以迅速恢复。

另一方面，慢性压力通常会持续不断，很少有机会恢复正常。这使得它的毒害更深。「你生活在一种常态下……这不仅仅是一个挑战，而且很危险。」诺曼说。财务压力是慢性压力的一种，有个会欺压人的老板也是。然而，某些形式的压力可能是我们在受到它的伤害之后才会意识到的，比如社交孤立。社交孤立在老年人中普遍存在，在 COVID-19 大流行期间，所有年龄段都对此有所经历。美国心理学协会 (APA ) 于 2023 年进行了一项全国性调查，结果发现自疫情爆发以来，压力对人产生了严重影响，慢性病和心理健康问题的发生率显著上升，特别是在 35 至 44 岁之间。

如今，在大家努力应对迅速的社会经济和环境变化的同时，慢性压力似乎在全球都日益增加。根据盖洛普公司 2023 年发布的「全球情绪报告」，许多国家的压力程度接近历史最高，待别是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以及在 2022 年因生活成本上升而引发了致命抗议活动的狮子山。在边缘化、低收入的社区中，压力往往更高，影响也吏严重，因为这些社区缺乏应对压力的资源。然而，即使是相对富裕的人群也无法免于压力的影响。根据 2023 年 APA 的调查，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无论采取什么措施来应对压力，都感到焦虑无比。」

在压力不断升级到近乎无法忍受的今日，研究人员正努力了解它对我们身心造成影响的确切机制，希望通过更深入地了解压力在生理上的作用，设法防止它对人们造成永久性伤害。截至目前的一个主要发现是，压力不仅具有各种形式或强度，它也会以各种强大的方式伤害我们所有人，而且在任何年龄层都是如此。

幼年时期

从 196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罗马尼亚有成千上万的孤儿和被遗弃的儿童在人手和设备不足的孤儿院中长大，他们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疏忽和虐待。科学家研究在这些孤儿院中长大的婴儿时，发现他们的发育不正常。他们的脑部电活动比在罗马尼亚家庭中长大的婴儿要弱。许多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后来出现了精神疾病，许多人罹患严重的认知障碍。今天，其中一些孤儿的悲惨经历被儿童发展专家视为残酷的例子，显示幼年生活中的压力会在大脑留下无法抹灭的标记。

安妮可・克洛西在攻读压力的神经生物学博士学位时，对这些研究产生了深刻印象。现在于阿姆斯特丹大学担任研究员的她，一直在进行小鼠实验，以厘清生命早期压力与大脑发育之间的关系，而她可能发现了压力与大脑营养成分之间令人意外的关联。幼鼠出生后的前三周通常由母亲照顾。克洛西解释说：「在这三周中的第一周，我们将它们放在一个筑巢和铺垫材料较少的笼子里。」这让母鼠压力很大，因为它得拼命寻找不存在的筑巢材料。克洛西说：「由于这个原因，它的行为变得不稳定，照顾幼鼠的能力也降低了。」在这不愉快的第一周过后，母鼠和幼鼠被转移到舒适的笼子里。「此时母鼠就恢复正常的照顾行为了。」

这些幼鼠体重最后会赶上出生起就被舒适饲养的幼鼠。但在四个月后进行学习和记忆任务的测试时，初生一周受逆境养育的小鼠，表现得比正常小鼠差。「成年期的慢性压力内产生影响，但通常可能是暂时的，可以自行解决。」克洛西说：「幼年的慢性压力则会产生更严重且持久的影响，因为这是大脑正在建立大量连结的时期。」

克洛西及她的同事发现，受压力影响的幼鼠在大脑营养成分上有实质变化：与养育在无压力环境中的幼鼠相比，前者在第一周的某些脂肪酸和氨基酸的浓度较低。克洛西表示：「这真的很惊人。」她想知道，如果给予受压幼鼠的饮食中富含其脑部会缺乏的特定营养素，能否使它们的发育恢复正常。这种补充饮食首先喂养给母鼠，透过它们的奶水传递给幼鼠，并在幼鼠断奶后，持续在饲料中给予两周。研究人员等待小鼠几个月长大成年后，测试了它们的学习和记忆能力。与从未接受富含营养素饮食的压力小鼠不同，这些小鼠并未表现出认知功能障碍。克洛西表示：「我很惊讶改变营养的效果这么强大，因为这个介入措施非常简单。」

当然，从小鼠身上得出结论与将这些见解应用于人类是两码事。克洛西和她的同事们也在研究人类。他们最近在研究的是，高压下母亲的乳汁营养不足，是否可能是将压力的有害影响传递给后代大脑的机制。研究人员在一项研究中分析了阿姆斯特丹新生儿母亲的乳汁成分，并找到了支持这个假设的证据。「我们确实发现，经历压力的母亲的乳汁具有不同的脂肪酸和氨基酸组成。」克洛西说。

克洛西表示，如果进一步的研究能够提供更多关于营养传递途径的证据，那么为生活在压力环境中的母亲所生下的婴儿补充特定营养的论点，就有了坚实的依据。「如果可以预见有某种代谢缺陷，那么仅靠健康饮食可能是不够的。」她说，「可能需要非常特定浓度的某种营养素，而且需要持续特定的一段时间。」

青春期

如同许多高中生，扎依娜布・克拉奇瓦拉经常感到压力重重，想要跟上学业进度，同时保持社交生活。她是高三学生，就读于马萨诸塞州莱辛顿一所学业竞争激烈的学校，她说：「连 B+ 或 A− 都会被认为是很差的成绩。」她还补充表示，成绩对她来说尤其重要，因为她很快就要申请大学了。克拉奇瓦拉说自己是很会担心的人。我去年 12 月与她交谈时，她感到压力很大，因为她上周缺了几天课。「我有很多课业要赶上，还有课外活动。」她对我说，「负荷太重了。我感觉根本没有时间。」

克拉奇瓦拉是哈佛大学的一项研究的 150 名青少年受试者之一，这项研究由现在任职于俄勒冈大学的心理学家凯蒂・麦劳林领导，目的是在衡量青少年日常经历的常见压力因素如何影响他们的情感、认知、社交和脑部发展。麦劳林想要了解青少年在度过人生中特别脆弱的时期时（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过渡阶段），如何产生心理健康问题。「研究显示，大多数的心理健康问题，会出现在生活压力事件发生的不久之后，通常是一、两个月内。」麦劳林说，「如果你是青少年，压力可能是你的男女朋友与你分手，或者你练习了好几个月后却没被选入足球队，或者你的好朋友不理你，或者你的朋友圈开始排挤你。」

在麦劳林的研究中，追踪了来自各种社会经济背景的青少年受试者的生活，每个月将他们带到实验室进行深入的压力访谈。研究人员询问他们上个月的生活、他们的人际关系，以及在学校、社区和家里发生的事情。受试者会佩戴一些装置，让研究人员监测他们的睡眠和身体活动模式。研究人员还会从青少年的智能手机上，收集关于他们参与社群媒体和联系朋友等行为的资讯。他们还对受试者进行功能性磁振造影扫描，以评估他们的神经活动。「我们想知道的是，当一个人承受比平时更大的压力时，在社交行为、睡眠、身体活动以及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大脑中，出现了什么变化。」麦劳林说。

麦劳林和同事仍在为目前的研究收集资料，但一项追踪 30 名青少年的较小型前导研究提供了线索，让我们可以预见研究人员的可能发现。在那项研究中，麦劳林发现，在青少年受试者造访实验室前一个月中所经历的压力程度，会影响他的大脑如何回应冲击情绪的资讯，例如一张面带威胁的脸孔的图片。当受试者经历了较高的压力程度时，有助于调节情绪的大脑前额叶皮质活化程度较低。麦劳林说：「这可能和你的生活经验相符：当你压力很大时，你会更难控制情绪反应。你可能更容易对伴侣或家人发脾气。」

麦劳林乐观地认为，目前研究获得的资料将有助于找出哪些行为以及脑部活动的变化是预测指标，可藉以预测焦虑和忧郁等心理健康问题的出现。她说，这或许能让我们发展出针对性的介入手段，即时提供给青少年。举例来说，如果压力的指标是睡眠时间突然减少或社交互动急遽下降，那么就可以将介入手段推送到个人手机上。麦劳林解释说：「比如，提醒他们注意良好睡眠健康，或者现在可能是跟学校辅导员谈谈生活近况的好时机。」

成年时期

1980 年代初期，心理学家珍妮丝・齐加特-葛莱瑟和她的病毒学家丈夫罗纳德・葛莱瑟就开始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探索压力对生理的影响，当时这个领域还相对年轻。「我们想知道更常见的事件是否会产生压力相关的健康影响。」现为俄亥俄州立大学名誉教授的齐加特-葛莱瑟说。但多年来，随着他们的年纪增长，他们的研究也逐渐涵盖了成年人的一些关键压力因素，特别是这些压力如何对免疫系统产生更明确的影响。

起初，他们研究了医学生。透过抽血检查，研究人员发现在考试期间，学生的免疫系统比非考试期间更为脆弱。研究人员进一步调查压力是否改变了身体对疫苗的反应。他们给予学生当时还要打三剂的乙型肝炎疫苗，并在学生参加考试时进行注射。「我们检视了哪些人在前两次接种之间发展出抗体，这两次接种相隔一个月。」齐加特-葛莱瑟说，「结果，在高压力和焦虑的学生身上没有检测到抗体。」接种到第三剂才帮助他们发展出免疫力。

他们也将注意力转向了年长的照顾者，这是社会上压力特别大的一群人。研究人员为负责照顾失智症配偶的人接种了流感和肺炎疫苗。与可能只有在短暂的考试期内感到压力的医学生不同，这些人正在经历持续不断的压力。在接种后的固定时间进行检测时发现，他们的抗体比对照组少⸺他们无法维持保护性反应。「这些有力的证据显示，压力会带来生理上的变化。」齐加特-葛莱瑟表示。

葛莱瑟夫妇与同事一起深入研究，对两组志愿者的手臂进行了钻取式活组织检验，也就是制造一个小伤口，其中一组是照顾失智症配偶的人，另一组是年龄相仿、但是没有这种照顾责任的人。齐加特-葛莱瑟指出：「与非照顾者相比，照顾者身上同样的标准化伤口愈合时间长了 24%。」

葛莱瑟夫妇在 1980 年代展开压力研究不久之后，现为卡内基美隆大学心理学名誉教授的谢尔顿・科恩带领了一些研究人员，在英国将感冒病毒注入了约 400 名成年志愿者的鼻腔。在此之前，这些志愿者已经先回答了有关他们压力情况的问题。科恩说：「他们接触病毒之前回报的压力愈大，罹患感冒的风险就愈高。」

但我们对不同类型的压力如何损害健康的理解仍在持续演变中。在一项后来的研究中，科恩和他的同事证明，压力的持续时间很重要：持续的时间愈长，接触病毒后生病的风险就愈高。研究人员发现，并非所有类型的压力都相同。「真正的高风险者，是长期承受经济压力或人际关系压力的人。」科恩说。

在后来的研究中，科恩及同事钻研了压力使人更容易患病的确切机制，结果发现当接触到病毒时，长期承受压力的人往往会产生过多的细胞激素，这种蛋白质就像免疫系统的信使，会前往感染和受伤部位，启动发炎反应和其他细胞过程以保护身体。但是过多的细胞激素涌向感染部位并不是好事，因为会导致过度的发炎反应，进而产生感冒的典型症状，如鼻塞、流鼻涕等。「压力会改变免疫系统调节促炎细胞激素的能力。」科恩解释。研究人员还不够了解这些机制，无法设计适当的介入方式来减少发炎反应，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发现带来了希望：后续的更多研究工作有了明确的目标。

未来

虽然科学家已经明白压力对各个年龄层的影响，但了解和对抗压力的未来，可能潜藏在我们的 DNA 中。研究人员近日正努力深入了解，这种防御机制转化为慢性状态时，可能在细胞层级造成的深刻影响。

在过去的一年里，塔夫茨大学的博士生乌苏拉・比蒂和同事找到了可能的证据，显示压力可能会抑制 DNA 的修复机制。在实验室中，研究团队根据赛利的原始研究让麻雀经历负面刺激，亦即「慢性可变压力研究方案」⸺比蒂说翻译成白话文是「把麻雀惹恼」。据她描述，研究人员会进入鸟房，「用笔敲打笼子，在房间里滚动笼子，大声播放收音机」。这个做法是想引起麻雀困扰，但不对它们的身体造成伤害。在这种不友善的对待持续三周后，麻雀的血液和组织样本显示 DNA 受损了。比蒂说：「就像是你有两根如 DNA 般盘绕在一起的线，然后你拿剪刀剪断它们。」

虽然这种 DNA 双股断裂现象在麻雀和其他物种中（包括人类）时常发生，但损伤通常会通过自我修复机制复原。在慢性压力的情况下，「这些修复机制被抑制了，所以我们会看到 DNA 累积损伤。」比蒂解释。她说，鸟类的肝脏细胞似乎损伤最为严重，这表示对于人类来说，在体内不同的组织中，压力造成的损害程度和类型可能也不同。

另一方面，齐加特-葛莱瑟和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心理学家丽莎・克里斯提安正在进行另外一项长期研究，想确认慢性压力是否会使患者更快衰老，他们同样专注于照料配偶的人，并分析血液样本中的各种标记，例如端粒的长度（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 DNA 重复序列，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短）。如果结果和较早的一项小型研究一致，那就显示，处于慢性压力下的照顾者不仅更容易生病、疗愈速度更慢，也会出现加速老化的迹象。

我们仍在试图理解慢性压力对身体的影响程度。这些初步的发现意味着我们正逐渐解开压力之谜，预示我们未来承受压力时将更知道如何应对，减少它带来的身体损害。

次要新闻 - 江河日下

资深财金技术官僚黄奇帆被查 一位政坛不倒翁的跌宕之路

从上海到重庆的政坛不倒翁

开启土地财政金融第一人

“渝富模式”如何变味

从打击 P2P 到“小贷之都”

周遭逐个出事

反腐 600 天

正视中国处于与高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相伴而至的腐败高发期，无惧腐败越查越多越查越大的挑战，从遭遇战、攻坚战转入持久战，将反腐进行到底 整整 600 天

习近平“打虎拍蝇” 12 年后，中共高官为何“越反越腐”

中国反腐过程中还有很多操控，要抓谁、不抓谁都由上头说了算，由最高层决定

习近平永不停息的清洗

习近平更多地将腐败推向了更深的阴影之中，而不是遏制了腐败

广西 9 家央企售电公司联名上书，请求政府紧急救市

同质化竞争遭遇“黑天鹅”事件

“发售一体”优势裹挟非理性冲动

售电公司价值何在

三十万亿连环债，如何清欠

8 月末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 29.48 万亿元，当于 2025 年全国 GDP 的 21%，比全国前两个经济大省广东和江苏的 GDP 总和还要多，这还不含大量中小企业的数据

中国经济走弱正催生“失落的一代”

艰难起步

“相当黯淡”

AI 的威胁

高期望

不再为别人的梦想榨干自己

我过去以为加班到很晚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中国青年失业率和财政收入同时创下近年最高水平

中国青年失业率创近三年同期最高水平，全国财政收入创近两年以来最高单月增幅，个人所得税在此前持续两位数增长的基础上，同比增速达 25.9%，但财政支出自 2026 年以来整体偏慢

我孩子的生活不如我

那些显示国家财富年复一年快速平稳增长的图表，与宜春人民的实际经历并不相符

寻找美华：二十六年的破碎，被迫沉默的归来

爱时髦的北京女孩

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母亲

苦菜花

未竟的安置与追责

五角大楼承认美军在太空部署武器

性萧条：中国年轻人为何丧失了性欲

谈恋爱不如考研

越年轻越保守

当女生开始说“不”

尾声

中国政府债务规模超百万亿元，负债率超七成

美国债务突破 40 万亿美元

对于美国经济而言，这是一个不祥的里程碑

从柳州看中国地方巨型隐形债务

地方政府的账外债务高达 11 万亿美元，约为中央政府债务规模的两倍。到 2028 年，地方融资平台的债务规模将比 2022 年增长 60%

中国金融副省长崛起：中共官场新现象，与地方经济的老难题

现时中国 17 个省级政府都安插「金融副省长」，这揭示今日中国政治经济的什么问题？

社保基金收益

社保财政补贴何时见顶

财政资源增长空间逐渐趋紧，如何引导社保制度寻求自平衡？

中国青年失业率和财政收入同时创下近年最高水平

找工作比推翻政府难：孟加拉国 Z 世代之困

孟加拉国失业人口中有三分之一是大学毕业生。2024 年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升至近 14%，无正规学历群体的失业率只有 1.3%。

中国失业率有多稳：已经保持 8 年不偏离

在过去 115 个月中，中国公布的城镇调查失业率已经连续 99 个月保持在 5%–6% 狭窄区间。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中国的失业率也从未超过 6.2%。但 2025 年底登记失业人数已增至1270万，同比增幅近16%

社保缴纳征管趋严，多地税务开抓缴费基数“夯实率”

张萍表示，她个人愿意提高缴费，主要是考虑养老保障。但据其了解，公司为降低成本，上两周，已有一线员工被要求改签了外包合同

随着财政压力加剧，中国连续大规模招录税务官员

中国今年计划招聘的税务官员数量创下十多年来最高，在国考中占据招录人数的三分之二

朝鲜拒绝特朗普的示好，称其只是空洞姿态

中国恒力如何资助伊朗的神权政权

建立商业帝国

时来运转

购买受制裁的石油

中国的“茶壶”炼油厂让伊朗政权得以“续命”

这些炼厂几乎吸纳了伊朗出口的全部石油。通过把与伊朗的石油贸易外包给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中国国有能源巨头运营的民营企业，中国政府既能支持德黑兰方面并确保获得伊朗的石油供应，又能平衡与美国和中东大国的关系

扩张计划

古巴在危机中庆祝卡斯特罗百岁诞辰

中国超大型 LNG 船再次遭到伊朗袭击，目前失控漂航

中国大型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被伊朗开火袭击

知情的船东人士告诉财新，这是首次有中国油轮被袭击，「心理上很难接受」。一名国际海事机构分析人士告诉财新，伊朗此次突然对商船加强袭击是因为受美国刺激

中国如何资助胡塞武装在红海发动袭击

胡塞武装承诺不袭击中国的船只，本周还是向中国船只发射了几枚导弹

谁来承担损失

中东天然气出运卡在美伊之间

中国找到了获取中东石油的途径

中国如何绕过扰乱了全球市场的封锁，展现了北京方面既是伊朗的金融生命线、又是其敌对国家的客户这一长期地位所带来的益处

红筹退潮：中国互联网与全球资本的二十五年

一套强大协议的诞生

资深财金技术官僚黄奇帆被查一位政坛不倒翁的跌宕之路

正视中国处于与高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相伴而至的腐败高发期，无惧腐败越查越多越查越大的挑战，从遭遇战、攻坚战转入持久战，将反腐进行到底整整 600 天